16 April, 2016

窗檯的乾橘子

窗檯上水果籃裡好幾顆橘子,愈漸乾癟,色沉。手指壓按,還有軟度,於是讓它繼續撐著,捨不得丟,老是要自己快把它吃掉,其實沒真的想吃,不是沒心情,就是胃沒空;當人不想,什麼都可以是理由。

第一次遇到逐漸乾枯的橘子。過去橘子一整袋從紅塑膠網的破口中傾倒入籃,當靜物成畫,過兩三天後想吃了,翻看哪顆中意,竟翻出霉!每次皆無可避免地受驚。一顆橘子表面看似如常,另一面竟莫名地長出白綠的霉,或許不甘被吃下,死前的抗議,決定自己要就地老去,冒出白髭斑斑。

誰知橘子也有褥瘡!

每當望向窗外,視線也順便經過窗檯之物,又見那籃日漸醜陋的橘子!噢,實在令人心煩意亂,冤魂不散。從小養成珍惜食物的習慣,不容自己輕易地將食物丟棄或浪費,無論如何,給它、給自己一次機會,可能無限。

可能,皮剝開裡面的果肉汁液都未變質呀,外貌不代表一切,說人,說蔬果,都通。可是呢,就是呀,就是怎麼也沒動力把「剝開它」的深嵌執念化為實際果決的行動。

一旦剝開,就是橘子真正橘生的最後交叉路。不對,橘子經漫長之路蘊育成果,從枝頭活生生上被摘下,它還在乎要被吃還被丟嗎?都是死路一條。真正面臨交叉路的是我;若橘子已變質,那我終可了結一煩心糾纏,只需帶著輕微歉意,二話不說將它丟進有機回收垃圾筒中;若橘子沒變質,我則可得豁免,沒有任何浪費食物的包伏,歡喜地將它吃得一乾二淨;而若橘子只是有些變質呢?究竟該忍著吃下?還是昧著心丟掉?

一次孩子吵著要吃橘子, Kai 剝開一顆,看起來像被吸血鬼吸光血的活屍,沒什麼水份的果肉,他把橘子塞向我面前質問我橘子放那麼久還能不能吃,我要他自己嚐嚐還能不能吃,剝開它的是他,自己的爛攤子自己收。怕死的他突然如名醫附身,當場鐵口直斷,「不能吃了該丟棄!」衣衫不整的乾癟橘子就躺在回收筒中,像犯罪現場,而他毫無罣礙。

真好,他的良心沒長「浪費食物是罪」的根,食物可輕而易舉、隨心所欲爽利地丟掉放棄,心也理所當然地跟著丟而清淨寬闊。

我們說「人做事,首先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然而,一樣米養百萬人,百萬人便有百萬種良心,每個人心中的那一把尺刻度都不同,面對事情帶來的煎熬或輕易,是哭是笑,也不盡然結果相同。光是「丟」,看似生活上微不足道的小事,什麼該丟什麼該留,就足夠讓兩人打上一架。而「吃或不吃」,在與我是同類人的心中,則永遠是自己內心的小劇場,轟轟烈烈地上演,慘烈壯大地落幕,導演編劇燈光道具演員觀眾,都只有自己。

No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