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February, 2016

耳與書

耳後長出一個凸出物,從會痛到不會痛,從擔心到不甚在意。醫生看了後,說「切」。不管它是什麼,切就是了。 

側躺著讓醫生打麻醉,怕液體流下不敢輕舉妄動,自己靜靜躺著,聽房外一舉一動,看掛了半張牆的醫生合格證書和獎狀,隨時準備有人進來,於是得找出一個能持久又不失禮的姿態,固定住,不能散掉也不能變老,微蜷縮如正被推出子宮的嬰兒。 

老醫生打麻醉,年輕醫生來切。先用一張藍色的不織布將我的臉鋪蓋,要見血的部分有個洞。知道自己被切割,因為就在耳後,可以清楚聽見醫生在身後切割縫補的聲音;我是一張厚紙板被精確地割開,不一會兒又成了被玩壞的娃娃,掉出來的棉花被塞回去後又被一針一線地縫密。感覺到痛,你知道被傷害,而你看不到他如何傷害你,但你得忍著痛,把自己交給他,信任他對你傷害;雖然他長得好看,要做到也不容易。「還可以嗎?」醫生問,「痛。」冷靜簡潔,痛用說的不用喊的。他有些訝異但沒再說什麼。 

結束後,耳後長了一個白色的大繭,起身披頭散髮的,好像自己在醫生旁過了一夜醒來般赤裸,速速把頭髮撥順,壓下翹起的尷尬。腳邊是術後的殘局,原來自己在那樣的痛覺下流了比感覺到的更多的血。 

心裡原本有些責怪年輕醫生手法粗魯,但老醫生進來檢查年輕醫生的作品時把我的耳朵一個勁兒地折過來看像翻一本書,毫無愛,翻書可能還比較有愛吧?我在藍布下沉默地叫了一聲。

 傷害與信任之間,沒有愛,與溫柔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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