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September, 2013

親愛的活

死亡曾經離我很近,我們正面交手過。它將我的心不留情地挖空了一個洞,深邃黑黯幾近打穿過去。我好好地潰決,再好好地從地表邊緣奮力爬起,一切便有了新的解釋;死亡的詩意。然而每個死亡留給人的激盪、混亂與領悟都是獨一無二的,永遠無法以一貫之地去面對另一個。我永遠無法準備好去面對誰將離我而去的剝奪與轉折,雖然最後,我還是得屈服,謙卑溫順地接受這永遠身帶一絲微涼的事實,且不可思議的被這些慢慢浸溼染色,習慣生活中色彩的新組合。

這些人只能活在心裡了,也無法奢求更多;這也已是我們所能要求最幸福快樂的結局。

朋友痛失摯親,所有的思緒無法抑制的繞著這不真實卻殘酷的失落轉,看在眼中非常不捨。此時,端著自己的淚化的水晶送給她,那也只是我自身的修煉,是與她無關的裝飾品;再感同身受,心上的苦痛也仍距離遙遙,畢竟我不是他;任何的撫慰都顯得消極,世俗風涼。心有餘而力不足,也只能在一旁默默觀望著,為對方祈禱,希望事情能夠儘早儘早,如過年摔碎的盤子化為「歲歲平安」那一念之間由破碎化為完滿的出路。

別人的屋舍外火熊熊燒著,自己的也不太順遂如意。

外公病了好一陣子,媽媽感嘆道今年外公的生日也許是最後一個了。現在他路走得不穩,失禁,記憶也開始嚴重流失;在電話中無法準確聽音辨人,甚至恍惚間,忽然問起已去世多年的外婆到哪去了,是不是下田工作去了。若這真是外公的最後一個生日,而我無法參加他人生中最後一個派對,心中的惆悵與自責不在話下。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夠回去送他最後一程,與他道別。沖完澡,在氤氳的溫暖水氣中我專注地想著這件事,便不禁難過得掉淚。

過去外公身體非常硬朗,常參加廟會活動,會武功打拳。大約十年前,他遭受腦膜炎的重擊昏迷了好久好久,漫長的等待中,大家都不敢再抱持太大的希望;沒想到終於奇蹟般甦醒,脫離險境,也漸漸復原。然而上了年紀,在這樣的重創下,身子無法再完全回復到過去的神氣與和平了;一種頑固強壯的病根就一直緊緊糾纏著不放,陰險地啃齧著,要在體內不知不覺地將人慢慢摧毀,把人一小口一小口的蠶食消滅。

後來幾年,外公的手常不定時且莫名的痛,令他心煩至極,且查不出原因。最後查出,卻說他患了血癌,他必須每週到醫院換血維生。從那時起,他的健康狀況便開始直走下坡,偶爾穩定,時好時壞;但現在是愈來愈難以預料,希望似乎也愈來愈稀薄。

上次去看外公,時值冬日,山上冷,他穿了大衣戴帽來保暖。深藍的大衣在他變得虛弱輕薄的身子上顯得異常厚重,沉沉將他壓著,好像一坐下他就會被彷若千斤重的大衣壓得難以再起身。從前見到外公時,他幾乎都會染髮;而現在他白髮蒼蒼,雙頰凹陷。我印象中的黑狗兄不再瀟灑帥氣,病懨懨的,眼睛好像總有些浮腫混濁隨時帶著一層淚,而凝結在窗上的雪不哭。看見外公被折磨成這樣,實在令人於心不忍,我心裡哭著但嘴巴笑著要帶給他多些歡樂和熱力。道別時,我在車上用力向他揮手,開心笑著大聲向窗外喊「阿公再見」,就怕他忽略,心裡殷切希望能再見他一面,希望他能變好;好像一直看著他,他就會在我眼裡漸漸被活力充滿,氣色濃度與體態密度都瞬間攀升,如見著陽光的喪氣花。然而外公不是花,當時也只有清冷的月光;最後,我只能帶著外公枯萎的形象,悵然不捨被車載離。

每到此時,我總暗自祈禱著能夠將自己的壽命轉移一些給這些突然失去光芒、變得黯淡的星星。他們在我夜裡航行時指引著我;指引我到正確的方向,指引我回家的路。我不願失去他們。可是壽命的長度不由我們決定,我們也無從干涉掌控。我無法將願意獻上的生命如蛋糕般切成一塊一塊,漂漂亮亮的,讓人吃下,使停擺滯留的光陰記起自己前行的目的,恢復它不留情的規律動力。

也許這樣的點子太過狂妄,藐視上帝的獨有的權利;可是天堂又遙不可及,又不得其門而入,我也只能囈語般地無助祈求這些親愛的活,可以驚喜賜與。至少,至少,能於人生的最後,畫下一個甘之如飴的平和句點。

我想,困在過去記憶的外公或許與我們自以為是的愁眉苦臉毫不相干。有生之年,他得以再次重溫有外婆陪伴的日子;雖然他困惑,尋不著盼不到她的溫度和身影, 但他非以精湛到位的演技在戲劇走位作勢,自欺自慰。他眼中噙著希望如明亮的火,如夢遊者翩然捕捉夢境中唾手可得卻又遙不可及的鮮活歡樂。清醒於現實的我們才因看得太過清晰在一旁無能為力地膽顫心驚,深怕他踩空碰撞製造更多的傷。然而現實才殘酷危險得令人灰心沮喪,醒著並非安全無虞,高枕無憂。這樣的錯亂其實是精心策畫的自然保護。

「眾人皆睡,我獨醒」;外公不孤獨。

死了的活,活了的死;不管如何,我永遠都會想念外公,永遠記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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