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August, 2013

愛之味

在台灣時耳聞什麼好吃時,會去打聽餐廳的資訊;也不是非常認真,只是想在一個天時地利人合的時機可以光臨,見識人人口耳相傳的傳奇有多令人垂涎,那裡又有什麼魔幻的怡人氛圍。這樣一頭熱的東西我一向冷感,但在那樣的環境下,好像不湊個熱鬧不行。被視為掃興鬼,少了一個話題無所謂;但為了反對而反對的頑固,石頭般的堅強抗拒,絕非聰明之舉。「不!不!不!」最後絕拒的,其實是自己。

座落在一個外食昂貴又不甚便利的國度,開始必經思鄉(美食)折磨。這般的極端眷戀,是奉上了世界頂級、最精緻、讓人就地升天或融化的西式餐點,也不比在台灣路邊一碗無名平價的陽春麵或一盤臭豆腐(必加泡菜!)、蚵仔煎療癒人心。熱騰騰的白煙輕快飛散,如置身迷霧間(若戴了眼鏡根本看不見),心卻因滿足而沉穩的平靜規律跳動著,世界因此而又太平美好。

幾年後,那些的原本發燙腫脹的渴望於長久壓抑下已凋零枯萎,被現實擠得又扁又平,慾望的影響力已不再;有的話,就滿心歡喜並懷抱感激地享用;沒有的話,也能泰然處之。這個階段對食物的期待和偏好差不多歸零,是可以潛心學習下廚的最佳時機。

開始嘗試自己作菜後,打聽的則是食譜。想吃什麼就自己做,我認為是件值得囂張的事。你特地訂位衝去吃的那一盤什麼披薩什麼義大利麵什麼餅乾什麼蛋糕……(畢竟身在國外還是做西餐比較多,食材準備比較方便),我不用出門就吃得到了;可能還更好吃,且是吃到飽,甚至可以吃到肚子炸開,花費卻精巧許多。更重要的是,衛生安全有保障。品味美食是場美麗的冒險,不是令人提心吊膽的秘密實驗。以前因為愛吃麵包希望嫁給麵包師傅(當然不是認真的),朋友則想嫁給做醬油的;現在想來真傻,愛吃就自己做啊!還指望別人呢。可以輕易以金錢交換香 Q /脆/嫩的麵包,或有愛人親自烤了獻上,固然是件幸福無敵的浪漫事;但自己動手做,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美妙風景。自給自足,能親自照料每個細節的生成,這樣的收穫更加豐富甜美。

本來以為自己對這些美食誘惑都雲淡風輕了,因為只要能夠找到食譜,鼻腔與味蕾的懷念幾乎皆能心想事成成為盤中飧。沒想到收到有關中秋禮盒的廣告信,卻難得被挑逗,恍恍忽忽地就開始點選那些誘人美味的糕餅茶葉連結,發現竟沒有一組可以海外寄送後( DHL 寄送也才三天幹嘛不送?!),失望至極地關閉網頁,心痛刪去該死的廣告信,斬草除根。

奇異的是,在台灣我根本對月餅興趣缺缺。每逢中秋,親友貼心應景準備了月餅送上,若沒再轉送給他人,幾乎都是爸爸消化掉(每個家的爸爸的重責大任之一,哈哈哈),或打入冷宮,於冰箱一角中百無聊賴地冰到天荒地老,乏人問津。直到某日有新客要入住卻空間不足時,才因佔位太久不鮮又毫無貢獻被清理掉,一點也不心疼。

如此的悲淒食品人生,與我們相同,換了一個環境就有無限的可能;任何在國外無法輕易買到、嚐起來不差的食品ーーー沒名氣、極大眾的便宜零食,甚至是平時連一口也不想吃的什麼鬼(比如,蛋黃酥)等等ーーー在異鄉遊子的眼中卻身具極大的莫名魅力與美味,像罩著面紗的異國的舞孃在身邊扭動著曼妙身軀,美麗動人又香噴噴的,令人不禁心癢手抖。(所以過氣藝人轉戰國外都大受歡迎也是相同道理?)物以稀為貴,物也以稀為美味。若那些昂貴稀有的食材可輕易以便宜的價錢購得,它們的味道嚐起來還是一樣的嗎?它們往日的崇高地位會不會動搖?

我想,若是我認真要做月餅的話是不成問題的;「粽子」才是我心中永遠的痛。糯米好難買,粽葉又要到哪生?每到端午見人抱怨粽子吃得好膩、發下要吃幾顆粽的豪語,看在我眼中都是罪過。幸好台灣不是只有端午才有粽子的蹤跡。每回台必吃各式各樣的小吃,至少一回,才可再度安心起飛。

這些小吃成了記憶的碎片,而非日子裡的常態,品種繁複到甚至在心中有了高低之分。記得上次回台要吃蚵仔煎,如此普遍的台式小吃在附近的觀光夜市裡竟只有一攤在賣!且那攤還不賣了!隔幾日去了某高級自助餐餐廳,爸爸有些興奮地告訴我那裡的熱炒有供應蚵仔煎,快去排隊領取(爸爸比我還要積極)。在這間以西式為主中式餐點為輔的餐廳,蚵仔煎的口味讓我有些懷疑,或說,根本就是氣氛不對,於是我遲遲未去點蚵仔煎忙吃別的。

在我埋頭努力大吃時,爸爸默默遞上兩盤蚵仔煎給我。這兩盤蚵仔煎猶如出自好人家生長的孩子,太乖巧潔淨,不似夜市小吃店裡的狂放不羈;連冒煙,它們都顯得太過謹慎自制,其實心裡的烈火熊熊燒著,害我被燙到了。因為要兼顧其他料理,我無法給蚵仔煎特權,讓它在胃獨佔大權,剩下的一盤爸爸便叫哥哥吃了。

哥哥吃完問我覺得如何,我心滿意足肚飽地說,「還不錯呀!」我一向對食物的期待就不高,且這盤摻雜了爸爸愛心以及我濃厚思鄉情結的清秀蚵仔煎,我對它的要求大概就只有「是蚵仔煎」的期待吧。哥哥原本就挑剔且愛吃鮮,他聽完我的回答,彷彿為我感到一股的無可救藥隱憂,輕輕搖著頭奸詐笑著對我說:「你現在已經變成 XX 區陳不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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