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June, 2013

我們都是魚,不停滑過對方眼都不眨

駛入麥當勞前我們經過一位比讚要攔搭便車的男孩。復古隨意的淺金直短髮、蒼白的膚色、白 T 棕長褲有股北歐的清淡簡單色調,背上一個長期旅行不夠大、短期旅行嫌小的背包。在一段距離、金屬與玻璃的隔離區別間,他有乾淨友善的外表,無法讓人臆測他在路上的經歷;是才開始不久?還是節制又幸運的度過一段時日?抑或只是被朋友趕下車的顧人怨?

當我只能依靠雙腿卻有時間限制的迫切下,力不從心的想飛、想趕上行程,或燃盡所有氣力再也走不下去時,我會想像自己和電影主角一樣在路上隨意攔臺車,且成功搭上一個陌生人的車。我們對彼此的認知再公平不過,完美的零;我們不知對方是惡是善,但我順著他的流被載走,跳上未知。也許平安抵達成就了一段嶄新的友誼,或只是善意的短暫交會,「謝謝,再見,保重」,一切在微笑與記憶裡漸漸變淡;也許永遠到不了,離目的地愈來愈遠,才發現掌心生命線的尾端只輕輕淺淺地畫過像打草稿,模糊難辨,不知它原來畫得不遠。

可是我沒有那樣的衝動和膽量,我怕被忽視拒絕甚過危險的威脅。於是我改想像自己在某個悠閒午後的路上游行,在公車站搭訕一個有目的地的過客,免費載送他到他想去的地方,省去等待公車與分享司機的時間。時間寶貴。那將是我幻想成真的另一種面貌,以及另一個與我生命毫無干係的人一個下午的美好奇遇。

「搭便車」這件事從來就只在電影上才發生,而且只在美國片才有;此外,就只在我的幻想中才存在。如同一個古老的傳說,只在你的生命邊緣摩擦搔刺過,從沒進入轉動發出任何作用。於是這個男孩一映入我眼簾便激起我一股莫名的興奮和奇想,竟然在德國的公路休息站有人要攔搭便車!他的形象與行為充滿著神秘的謎團,種種的可能性與其交錯組合而成的更多可能性……

但即使我的奇想多得爆炸連連,火力猛烈炸得周圍一片焦黑難聞,我知道 Kai 一定想也不想地會直接拒絕(還真的是!),尤其我們車滿了(但硬擠還是可清出一個空位)又載著一個孩子,且這孩子在長途駕駛的路上已經夠煩人了,我知道這男孩只會與我們的車身擦過,沒有任何可能與交會;沒有冒險,沒有哈麻的邀請或販毒逃犯的故事可以與友人於茶餘飯後閒聊可言。我只能默默看著男孩的好戲,因為我猜他在短時間內不會攔到任何車。這裡不流行搭便車,且德國人太不浪漫太謹慎(眼光瞥向駕駛座);我們會再見一面,不道別。

Kai 先進去買外帶,我和電台重覆得令人噁心疲乏的流行樂關在車上陪還沒醒來的孩子,確保他繼續睡,讓我們可速速再上路,銜接這令人頸椎僵硬屁股疼痛的車行。可是當 Kai 雙手抓滿食物逐漸走近車時,音樂突然停了,一陣吵鬧的安靜大聲響亮。孩子醒了。好似咒語突然被解開,被下咒的睡人倏地清醒,繼續他兩百年雙眼闔上陷入沉睡前在口中尚未流出的疑問。我問 Kai 做了什麼怎麼音樂在他走來便自己停播;他說他什麼也沒做,他沒買我的飲料他忘了我要喝什麼,叫我要上廁所順便自己買。

慍慍地走入這陰冷的六月天到嘈雜擁擠的麥當勞,排空膀胱累積有成的尿液,毫無困難的用德語購得自己飲料的成就感(語言的認知應用與掌握貨幣的進步),我新鮮輕盈地走回車上,吃有放鹽巴的大薯,小孩乖巧,覺得很滿足。

吃飽安置好小孩與自己後,我們恢復元氣再次整裝上陣。一切不疾不徐。

車緩緩的駛離麥當勞時,我目光急切地尋找男孩,回想他之前大概的位置。正當我以為他已經成功找到「宿主」離去,再度步上他的旅程,失望地要把身子坐正時,他的身影瞬間在眼裡成形,獨自站立在人車來往的邊際如初。男孩的表情一副發呆放空突然知覺到我們的車身趨近,疾地回神拉回飄流的意識,在臉上建構出一個適當的微笑,不冷不熱,比出要搭便車的讚手勢與我四目相對。我們的車連遲疑一下都沒有地滑過他,滑過他敞開欲待試探的生命。

那麼滑溜,我們連彼此下一個表情反應都來不及看見。

而這一切,都會在一口無奈的嘆息或輕聲咒罵,風一吹、頭一轉、一個噴嚏就消散無蹤了吧。它原本可能會很大很大,錯過關鍵時刻的迸發滋養,便什麼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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