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February, 2013

Hilary and Jackie (1998)

那早倉促離開踏上無止盡的巡迴演出之旅前,我沒忘了給了姐姐一個吻。她在閃亮的淡金下甜甜熟睡著,不知道我走了。這個告別的吻落在她柔軟的頰上,只有我知道,像一個嘆息。我親愛的姐姐,妳可知這吻別後我倆命運的結從此就散開,即將有不同以往、不同彼此的風景與溫度嗎?

天才就是,主賜給你一項魔力,你不想做也得去做,你得讓這天賦在世間留下宏亮的掌聲、不絕於耳的讚嘆。弄巧成拙地,我成了一名受人喜愛的大提琴家,可是我並不想成為大提琴家。我帶著這把巨大又笨重的琴四處飄泊;它給我的,只有空虛的名氣,還有不斷的遠行,無盡的告別。沒人告訴我該怎麼做;琴也沒有。我該長大,可是身體裡的某部份卻因為日日的枯萎,乾癟渺小,於是我的成長受困於一座無法跨越的牆。我不夠完善細緻到能放進那個精巧苗條的透明瓶裡,硬擠硬塞只是於事無補,事情也無法重來。

都是這把琴。我討厭我的琴,我拿它嬌貴的體質作為報復;讓豔陽烤、讓風雪去凍傷它,即使假裝忘了它,丟它自己在空無一人的車裡駛向未知的自由、嶄新的命運;最後它仍使盡法子完好地回到我身邊。最忠心卻也是最壞的情人。它緊緊的與我綁在一塊兒,勒出鮮血和瘀青,無可避免;這是命運。琴不能沒我;我也不能沒有它。除了拉琴,我什麼都不會;沒有琴,我什麼都不是。

你知道家的味道是多麼美好多令人嚮往嗎?我將鼻子深深地埋入媽媽洗好寄來的衣物,用力的嗅,把這清新的香味狠狠地鎖在肺。一個人時,我把來自家的清潔衣物鋪展在床上,任由這些熟悉卻難得的氣味包圍我、滅沒我。我暫時死去;死得快活,死在我的天堂。

我渴望平凡,我想在生活中自在呼吸,而不是在夾縫中掙扎著,只是為了你輕易拋下的生存。我渴望愛,把你跳動滾燙的心血淋淋地掏出下給我,證明你愛我。我會樂意將它收下,笑著吃掉,吞下,舔淨手上腥臭的紅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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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走了?去哪了?曾經我們牽著彼此的手,無論悲喜、擁抱著旋轉共舞、擠在同一張床上悄悄說著只有我們才懂的秘密直到倦了入眠,那樣的溫度似乎還在手心裡,如昨日,如今我只能透過廣播、電視轉播、報紙收到她的影子和回音。報上關於她的,我都將之細細剪下貼上厚大的本子,一本又一本,沉沉的疊上去,書背上寫上她的名,它就開始靜靜地呼吸;如此,當我想念她、想看一眼她的模樣讓想念的霧凝聚為具體的形象時,她就在裡面;神采奕奕對著鏡頭笑,瞬間忘我拉琴的迷人神情,一個專注的側臉,或團體中耀眼的一員與鏡頭錯開。被剪下保留的這些影子、回音因此有了重量,成了思念的載體。

我給了你我的所有,我的輝煌我的光采;我的心,第一顆、第二顆……我的淚……你知道嗎?你知道我多愛妳嗎?我毫無保留的給、去愛妳,只求妳能與快樂近一些、久一點;不料,不屬於妳的,即使我痛下心,哭著咬緊牙根將它切割下給妳,最終它仍會在妳手上化成輕煙散去,無聲無息,什麼也不剩。妳和妳偉大的琴,我和我幸福的平凡;誰也無法將這絕對的組合拆開重置。

只有我看得見妳笑容背後的傷,只有我明白妳琴音裡的叛逆抗議或無奈。妳任性,驕傲,善妒,喜怒無常;但妳永遠是我心中那個小妹妹;那個抱著我,輕輕告訴我「一切都會沒事的」那個小天使。我永遠都會在你身邊,只要妳需要我;我會給妳最強大的支持、最深切的安慰包容,為妳抹去臉上狂亂的熱淚。「一切都會沒事的」,我抱著妳,輕輕的唱著。妳平靜下來,深深的望入我,擅自作最後的告別。

妳累了,累得再也爬不起來。躺著,融化到妳最澎湃激昂、最摧毀人心的那段肝腸寸斷的琴音裡。

你永遠都在,也永遠不在了。

一切都會沒事的。我愛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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