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October, 2012

情書

我並不善妒,而我的嫉妒卻環繞著妳。我想從各方面捉住妳,包括嫉妒的那一面,但這很愚蠢,我不會這麼做,這只是獨自一人時不健康的幻想。

為什麼我不能是那些妳房裡的那幸福的衣櫥,不能在妳靠坐在躺椅時,坐在寫字桌時,或躺下了、睡著了的時候(祝妳有好夢!),就這樣完全注視妳。為什麼我不能是?

請立即告知是否已收到錢。若是寄丟了,我再寄一次。若是再寄丟了,我會再寄一次,直到我們一無所有。這樣就一切都好了。

(…)當妳意欲向我奔跑的時刻,亦即,當妳意欲放棄整個世界,只為了深深墜下、奔向我,人們在妳的位置往下看,不是只看到一些,而是一點也看不見。妳為了達到這目標,以非比尋常再非比尋常的方式!妳並不是往下爬,而是以超人的方式高高越過妳自己,越過妳自己之後再緊緊抓住,妳是那麼使勁地抓住,妳的身體彷彿就要撕裂,就要跌墜,然後消失(而我當然一直都在妳身邊)。為了抵達一個地方,抵達一個沒有誘引之處,我坐在那裡,無幸廚無不幸,無功亦無過,只因為我偶然地被置放在那裡。在人類歷史的階梯上,我大抵是妳城郊火車站前的食販(才不是吟遊詩人,怎麼也不會是),就算這位置還是我自己奪來的。可我才不會奪取這些,這並不是什麼功績。

事實上,我們總是在寫一樣的事情。有一次我問妳是否病了,然後妳剛好也寫到這方面。有一次我寫到我想死,然後妳也這麼說。有一次我寫到我缺郵票,而妳也是。有一次我寫,好想在妳面前像個小男孩那樣的哭,然後妳也希望像個小女孩在我面前哭泣。有一次、有十次,有一千次,我總是希望在妳身旁,而妳也剛好這麼說。夠了,夠了。

--- 法蘭茲.卡夫卡Franz Kafka)《給米蓮娜的信,卡夫卡的愛情書簡》


這幾天又重拾讀到一半因為過於沉重與悵然而先跳躍分心至其他書的卡夫卡情書。這是第三次再將它拾回;第一次,約是一年多前,書頁上的字只是從眼裡滑過完全進不去腦中消化,另一方面,也覺得卡夫卡有些囉嗦,叨叨絮絮的括號,插撥腦中的腦中閃現過的幾片靈光或鑽牛角尖的解釋,三番兩次。我一向怕人囉嗦,所以先擱在一旁,甚至把它有些忘了。第二次,對卡夫卡更認識了些,逐漸地可以進入到他的眼界與內心,消化他的戀人絮語;卻因他如此糾結又絕望的情話,作為睡前讀物常令我一顆心懸在半空中,睡前總覺得不踏實,惆悵又悲憫。讀到一半時,一收到媽媽幫我從臺灣寄來的一大箱新奇有趣書,馬上跳槽;但這一次我的心沒有變,我沒把它忘卻,一直惦記著要把它讀完,只差個好時機。

終於,這個時機終於來臨,雖然它來的方式不似邂逅延伸的浪漫感,卻同樣突然,唐突的撞日卻衝撞出迷人的迴盪。或許是我的心靈與卡夫卡愈漸接近,抑或是卡夫卡的感情在這些信件來來回回往返中的蘊釀升至極濃處,繁雜的公事與生活閒談讓苦悶的愛戀心語給排擠取代,我迷失在他如詩的情話中,恍如自己就是米蓮娜,也恍如自己是卡夫卡本身。

我的腦中浮現卡夫卡的雙眼,在暗黑中一如鷹眼銳利明亮,火把般的亮光由內向外地散落,整張臉的輪廓漸漸被點亮,清晰;這張剛毅的臉孔深愛著,受戀愛之苦的折磨;而這場戀愛又不如往常那樣輕易;她是有夫之婦,而卡夫卡自己也有婚約在身。他時時刻刻地思念著她,每件關於她的事,他都可以反覆地想個幾百遍,每封她的信,他都可以讀上幾百遍(「此刻的我精神渙散且憂傷,我把妳的電報弄丟了。它不該遺失的,但僅是『得去尋找』這件事,就已經夠糟了。而且妳也有錯;要不是信寫得太美,我也不會一天到晚將它拿在手上。」)深植於腦海中,想法推陳出新,新的與舊的不斷堆疊交織,如此痛苦難受,他只能將它們寫下,速速寄出給她,為崩潰找到解脫的出口,在被毀滅徹底吞噬前重獲力量,再次起身奔回生活裡。

卡夫卡賴以維生的氧氣則是米蓮娜的隻字片語,薄薄的一張紙捏在手心就是足以貫徹全身的力量。在這樣通訊緩慢不可靠的時代作遠距戀愛,只能全然信仰愛情;相信自己,相信對方,相信彼此。期盼的回音尚未出現時,能做的,還是不停地寫,不停地寫,拯救自己,拯救彼此,把可能受到逆風的帆,再導向正確的軌道上。
(「在這些信上,至少
我編了號碼
好讓妳無法錯過
任何一封,就像
在小公園裡
我無法錯過妳一樣」)

此時,(情)書我尚未讀完。我急切地想快把它看完,又捨不得一下子就看完。於此頁(123/207),我已貪心地計畫著讀完時要再重讀它一遍;就如卡夫卡對迷蓮娜的話那樣珍視迷戀,把這些字一遍又一遍地喝下,沉醉在其中,醒不來也可以。

在愛情面前,人人平等。我們多麼神聖又多麼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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