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September, 2012

旅程第壹日;慕尼黑1/3

當旅行已成形誕生時,仍一點也不可得輕鬆;得開始馬不停蹄的收拾行李。

以往的「探親」,東西要是忘了帶,只要開個口借用就好;而且像「棉花棒」這種東西探親哪需要帶?因為是去「旅行」,所有東西都得收齊全,所以這個行李打理起來極為不易,尤其我還得兼打包Iis的行李。Kai不管去哪都是幾件T-shirt、內褲、襪子等塞到包包裡就算完成,根本不像我,瓶瓶罐罐的得帶一堆,於是他早早就上床補充體力好應付隔日的舟車勞頓,睡前不忘「叮嚀」一番:我看你今晚是不用睡了吧?(早上六點多的火車,而且因為太早了公車都還沒開駛,得步行至火車站)快弄一弄至少睡一下。

在Iis不知在經歷第幾個夢,Kai也沉沉睡去之際,我仍然忙著打包。我一人孤單的在昏暗屋裡如幽靈般飄來盪去,拿這個揀那個放到行李箱中,重覆再重覆,鼻水也沒停過。這個打包好像永遠也沒結束的時候,但明天將大量行走且有許多東西要看,我一定要有精力去執行這些,昏昏欲睡或昏倒病倒是絕不允許的,最後我速速的作結,雖然還是有種未完成的懸心感,仍關上行李箱,拉上拉鍊,快躺到床上去。

可能一整天我不停地對自己催眠著「今天要早點睡」,且怕早睡沒睡意特地早起了些,加上打包衣物揚起的小灰塵引起我鼻子過敏,整天鼻水擤不停(太麻煩了便直 接把面紙撕成小團塞在鼻孔裡,還吸得滿滿的滲透過去,鼻水直接滴下)(這好像可以省略但都寫了就算了,哈哈),夜愈深就愈覺得睏。催眠成功。

「差不多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我就得起床了」,知道這件事對於睡眠還真毫無幫助,且更加被阻擋於睡眠層之外。我從屋裡的幽靈變成了床上鑽不進夢裡的孤魂野鬼,拖著疲累的肉身徘徊著不被超渡,在睡眠的門前猛力敲擊著欲入卻無人搭理。我輸了;鬧鈴響前十分鐘我只能爭最後一口氣,起床去吃早餐。Kai可能沒睡得很好也跟著一起起床。

外頭下過雨,走在大清早天都還未亮透的灰白裡,只有我們行李箱與柏油路磨擦的噪音響徹雲霄(明明是我的行李但我故意唾棄地對拖拉它的Kai說他真的很吵,問他吵夠了沒,哈哈哈),恍如置身於一座空城。路上遇見的車不超過五輛,就算走在路中間也沒有生命的威脅。這個城的治安太好了,住在主要道路旁的人家竟敢開著窗睡覺!桃花緣中的理想國就在此。我們已經步上這個旅程了,回來時,我們會變成怎麼樣呢?

我們先搭到奧地利與德國間的邊境城Lindau再轉車。因為我們有嬰兒車,所以要到專門給停放嬰兒車、輪椅與自行車的車廂。平常搭短程的火車都是新式現代化的,一直以來都是如此也不覺得有什麼;但從Lindau到München的火車卻是舊的,雖然狀態都保持良好整潔,但椅墊已褪色,車上的設計,如暖風口、門、窗型等,也在在顯露出歲月痕跡。
買站票不但可以佔了三人的位子,還可以自選靠角落位子背才有依靠的例子。
我不介意老舊的火車,唯一覺得討厭的部份是廁所;空間狹小如機艙廁所,只容許一人在裡頭原地動作,所以當然沒有嬰兒換尿片臺的設計。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老舊或是男女共用的關係,許多人變得不知該如何善用廁所,保持整潔衛生,坐墊竟還殘留著尿滴。是的,「有尿滴」這件事在中歐公廁的發生率很低,我猜是因為使用公廁幾乎都要收費,且清潔人員會常常按時去清掃。而像是速食店裡讓人免費使用的公廁常常也是慘不忍睹;也許這些不懂得「瞄準」學問的人們太不懂得珍惜,所以有些速食店的公廁門設有密碼或投代幣裝置。欲使用請洽櫃臺人員,謝謝。

駛往慕尼黑途中自行車一輛接一輛的上車,原本Kai還佔了大空間,彷彿整個車廂是他個人專屬包廂;最後我們都緊坐在一團,被牽上火車準備陪伴主人一同自由行的自行車包圍。一路上的窗景仍然灰灰濕濕的,旅程的開始不明朗,我有些擔心;火車上的冷氣又冷得要命,一聽到即將抵達慕尼黑就坐不住,馬上站起來舒展舒展暖暖身,等不及要下車。

抵達慕尼黑車站,廣闊卻陳舊,經過星巴客時Kai馬上興匆匆地對我說:「你還記得這個星巴客嗎?之前有人很自私一直吵著要喝害我們差點錯過火車。」我不耐煩地說知道,我記得當時我根本沒喝到,火車也有搭上,這個人記錯仇了吧。這次不只是換車而旋風般的停留,前往旅館前還有足夠的時間喝一杯,沒有什麼會因為這杯而錯失,無法挽回。而擠在火車站這間星巴客裡的幾乎是旅客臉孔,更加深了「懂咖啡的人不會想喝星巴客」的印象(不然星巴客在歐洲幹嘛只開在國際化大城市?)。我不懂咖啡且非常愛喝飲料,我不介意,還有我點的通常不是咖啡,星巴客還是可以從我手中賺到錢。

本來我想喝星冰樂系列但身上的寒氣讓我想吸收些溫熱的液體熱熱身,便隨便點了焦糖白摩卡,認定它甜而不苦,是我理想中的飲料。拿到後,看到一個男人拿著紅糖對著他兩杯裝在馬克杯中的咖啡狂灑,還加了奶精,那麼果斷又自信,有種莫名魅力,突然覺得自己手上的這杯好像也苦了起來,或者不夠甜,著魔似的也去加了好幾下的糖,才放心滿足離去。

火車站大到足以讓我們頭暈不知該往哪去,尤其遇到上下樓,推著嬰兒車就得再多走幾步路去搭電梯,有時貪圖一時之快就直接找好角度在手扶梯上卡位了,也沒人管。一開始還有些戰戰兢兢的怕沒放好或沒頂好,Iis連人帶車摔在尖硬且無止盡吞吐梯子的手扶梯上,太可怕了;久而久之竟熟練到我們其中一人就可自行搞定且既成功又安全的上下樓(當然手扶梯旁標示了這是禁止的,雖然沒有警衛出面制止,但若意外發生得自行負責)。
手扶梯旁牆面一幅比一個高幅宣傳海報。
由於旅館入住的時間是下午,我們先把不需隨行的行李寄放在那(Kai終於擺不斷製造噪音又沉重的行李箱)。下著雨,步行至旅館的途中我得單手握住那杯甜熱的飲料兼推著下層也擠了許多小行李還載著「站」著的Iis,另一隻手撐傘;遇到分離島或電車軌道這類難推或得把嬰兒車翹起才能上得去的地方都得停下來用拿飲料那隻手的手背助力,且歐洲的行人綠燈僅有短短幾秒的時間,平常走來都顯得匆促,這時不得不覺得那杯飲料非常礙手,難行又要盯著Iis會不會掉出去(這個嬰兒非常喜愛「站」在嬰兒車上,坐不住,要是硬把他按下用安全帶綁住就痛哭得好像誰死了一樣傷心);也要顧傘,不讓它被吹落,不讓自己和淋溼。到了旅館接待廳稍坐休息時,想到還有手上礙眼的這杯,有些不耐煩的想快把它一飲而盡解決。一喝,唉喲!!!甜得要命!一點也沒有當初買它時所期待的美味和一丁點的快樂。 哼,我把帳算在那位加糖先生身上!

美術館博物館幾乎都在五點半就關門了,我們繼續馬不停蹄地趕著上路。Kai撐著他傘架已經骨折到搖搖欲墜的廉價超市牌傘半淋著雨,為了減短淋雨的時間他成為這場雨唯一的閃電,推著嬰兒車疾步快走。我前方的人悠哉走著,迎面而來的另一波綠燈人潮又不停補滿前方所有人群縫隙,我無法超車,只能看著Kai離我愈遠愈小,而且他直奔向前,一眼也沒回頭搜尋被人流沖散沒跟上的我,似乎是刻意的。我想:算了,反正我們要去火車站搭地鐵,在火車站一定碰面;且出旅館時Kai曾嚴肅地問我:「我們現在要去火車站,火車站在哪你知道吧?」好像暗告著他要先到火車站等我。

到了火車站時我卻遍尋不著一個男人推著一個有個嬰兒站在推車上的蹤影,我又往回旅館的路走,心想「這白痴是跑哪去了?嫌時間太多嗎?」。以鷹眼靈敏銳利的眼力去識別眼前所有的臉孔身影,到了旅館,又走回火車站,沒有Kai和Iis的身影,也沒人叫住我。我決定就站在火車站門口等,以免彼此走來走去,錯過再錯過活像拖戲的濫情連續劇。

火車站門口站了招攬程客的計程車司機,一些拿著大張電腦列印名字的紙牌等著陌生旅人的人們,此外,就是菸蟲。因為二手菸不斷飄來侵襲,不管換哪個地方站都臭味瀰漫,我非常不耐地希望Kai盡快出現,並準備好他一出現,遠遠的就開始擺起晚娘臉,等他走近時,好好訓訴他一番。

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紅燈綠燈明明滅滅,路上的人車交錯川流不息,仍然等不到Kai;我的包包放在嬰兒車下籃,所有的家當都在裡邊,看來,我和Kai只剩下心靈可以感應了,但我們又不是雙胞胎。我有些不知所措的走來走去,邊閃躲二手菸,邊不消失於在門口可被望見的地方,又邊想著:「我現在該哭嗎?」,想起過去到了荷蘭差點因為簽證的關係而遣返回國的慘境。

這個城市像是無邊無際又如此陌生,身無分文,手足無措之下只能暫時繼續癡等下去。終於,在對面十字路口我找到Kai的身影了!我焦急地往前走,盡量忽略二手菸的攻勢,希望他有看見我。等紅燈的他面色嚴肅,防備森嚴,好像有看見我的樣子要往我這裡走,又好像沒看見,正眼也沒瞧一眼,也沒對我有何任表情手勢。

我蹙著眉惱怒地急著問他他跑哪去了,然後他沒立刻回口為自己辯護一番或反過來責備我,竟一臉哭喪著雙眼泛紅擒著淚!正當我要開口問他是不是在哭時,他哽咽著一口氣吐出一串:「你去哪了!?我還以為你是不是在路上摔倒了還是什麼的,還走回旅館去看,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我眼眶甚至泛淚了!」一時之間我被他嚇到了,因為他從來沒這樣子過。除了打呵欠造成的眼泛水外,他從沒哭過;看電影我感動得涕淚縱橫到無法自己,甚至無法好好的說話時,他也只是鐵石心腸般的嘆氣嫌無聊;現在他竟為了自己於雨中帶著兒子和所有重要財物大步向前走,不顧落後的妻子而與她走散,還為她編製了在半路摔倒如此手笨腳拙的愚蠢戲碼而哭?

一切都只要他回個頭就沒事了。只要回個頭!而不是把我當隱形人!這個意外根本不是我的錯,而且我們明明說好「火車站等」,我依約到火車站啦,他人呢?奇怪的是從火車站到旅館的路也只有一條,為什麼我往回走,他往回走卻沒遇上?(現在知道電視演的不是在拖戲,而是會真的發生)我有些不甘示弱的回嘴,但因為他都眼眶泛淚且說話還因而哽咽實在楚楚可憐,這件事就到此為止,搭地鐵要搭到哪都還不知道呢,找路要緊。

依我擬定的計畫進行的話呢,第一站我們要到「巴伐利亞國立博物館」(Bayerisches Nationalmuseum)。我的德語不太行,而Kai是德國人,又會看地圖,帶路我就全權安心地交到他手上,只管緊緊地跟他走(「我眼眶甚至都泛淚了」事件後我就把推嬰兒車的工作搶來,路也跟得很緊)。他說地鐵該坐到哪站就到哪站,該往右轉該往左拐,一切依他,照著他的話走。

我們在Odenplatz站下車。一出站就有許多大牆大瓦的美麗古老建築映入眼簾中,讓人心情一下子輕快了起來。我深深地覺得能住在擁有悠久又豐富歷史的城市中是一件幸福至極的事!而慕尼黑則是理想城之一。這棟亮麗的黃色建築是特亞提納教堂(Theatinerkirche),據旅遊書上說的,是「慕尼黑數一數二的優美堂。建於1663年,屬巴洛克中期長方型教堂式建築。」當時似乎正好是作完禮拜的時候,許多人從教堂門口步出與神職人員握手道別。
紅色套裝的奶奶在人群中非常搶眼。
宏偉壯麗凸顯人的渺小。
建築上的花紋裝飾與雕飾,所有細節令人目不瑕給。但至高處實在難好好將它看透,太高,太遠了。
白色服裝的是神職人員。橘色小姐的亮眼度也不可小覷。
在教堂與皇宮中間有個哥德建築的拱門式臺子(下圖),護著幾尊雕像,我猜也許是過去的某個皇帝與偉人。整體也非常宏偉,氣勢磅礡,所以教堂、皇宮與中間這個臺子形成的這一小塊區堿到處是拍照留念的旅客,一撮一撮散落,不管地四處飄揚,我怎麼拍怎麼等都會有閒雜人等出現在鏡頭內,最後就沒興緻再耗下去了;何必執著於記錄這些不認識的雕像呢?還有更多美麗的事物等我去看呢。
路人甲乙丙丁在鏡頭前毫不在意的流動算客氣了,下一秒可能來了一整團。
週日博物館和美術館還在開張著,但一般店家,除了餐廳外還是都休息,即使是在觀光大城市中也不例外,我們只能在路途中望梅止渴般地欣賞櫥窗擺設,慢慢將自己滲透到這個城市的個性和姿態。那時候經過的地方正好是高級精品區,頓時時尚雜誌上每個品牌的概念廣告都有了意義且活靈活現了起來,不再只是裝腔作勢的奢華符號,而是一種同時講究細節與整體感的藝術精品。可惜Kai平時對於這些並不太關心,當我指這比那的興奮地說「你看,OOXX欸!我的包包怎麼在這裡?」,許多他都不認識,雖然他自己也忙著在指認驚嘆著「歐買嘎,XOXO!」可是很快地就安靜了下來,只剩我自己在說,真寂寞。
美人系列的糖果盒馬上就抓住我的眼睛,可惜店還沒開。
甜點標本展示在櫥窗裡真是誘人。
正在整修的中皇宮,以原貌的布圍起;以及充滿未來感的流線三輪車。
呵呵,有誰知道這是哪家精品店?
透明紅色球形門把讓人忍不住想開啟。(但不一定想進入,哈哈)
城市電車,快捷方便。
路上也常遇見聳立的雕像站在高處眺望注視著世間萬物與時光的流逝。不知道他們是誰,讀了柱上的大名也毫無幫助,目光仍會因為他們靜止的姿態與神氣而受吸引。為他們拍張照,讓他們佇立於城中的宏偉也分立於我回憶中再次英姿煥發。袍子威嚴精妙的皺褶為它們增添了幾分生氣,我最喜歡這些堅硬又柔軟的褶子。

這些雕像在四季中安份地日曬雨淋,接受霜雪冰冷綿密的吻,鳥兒們暫時棲息在手上的書卷或髮根上,也只能乾瞪眼任其蔑視。死後繼續以雕像的形象繼續留在世上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
只有雕像能理直氣壯的站在路中不被打敗,如此突兀的存在不被取締,還受到人們的景仰。
這位先生示範了標準的觀光客之舉。站在雕像下更顯其宏偉高大。
在這陽臺下等待香甜怡人的情人出現是幸福的。
在陌生的城市中什麼都是新奇的,雖然精神上不覺得累,但一夜未眠,又大量的行走,腿開始滲出疲勞痠痛感,且慕尼黑的天破涕為笑轉雨為晴來迎接我們,正在蒸發的雨水與不斷火辣的豔陽,汗水快被逼出來,也讓人愈發惑到不耐,我悻悻然問Kai究竟知不知道路,不知道就快問人,不要再亂走,然後便遇見這個有圓形陽臺的公寓(上圖),欄杆後栽種了五顏六色的花朵作為裝飾,還停了幾臺偉士牌機車與單車,突然讓我想起《羅馬假期》的場景與Audrey Hepburn的無邪笑臉,原本蒙灰的心情一下子又亮麗了起來,注入些耐性準備再繼續迷路,沒想到再走了約十、十五分鐘就到了!莫名其妙的抵達。
巴伐利亞國立博物館!到了!
到了館內買票後,進入玻璃門,一尊比人還大的白色無手希臘女神像優雅佇立於樓梯中間,讓以大理石舖砌而成的空間更為氣派高貴, 心裡想著「我的文化之旅終於要開始了!」外,只能嘆口氣;文化之旅要開始前還要先做一段苦力才行:我和Kai兩人合力把嬰兒車和Iis連人帶車給抬上去。電梯常常設置在某些隱秘處只供員工使用,所以通常要是警衛看到,會主動出面帶我們去搭電梯;沒有人出面,應該就是沒有電梯吧?

上了樓,博物館裡為了保存藝術品而調弱的燈光與溫度還有安靜的氣氛與外面的紛嚷完全是兩個世界,除了要降低音調,也要靜下心來才能好好觀看欣賞這些作品。展示從宗教作品開始,以雕塑作品為主,有不同材質,大部份以木雕製成。除了與耶穌誕生、聖母與聖子、卸下聖體、耶穌復活外,主要以耶穌上十字架,以及聖母瑪利亞悲傷地把被處死而鮮血直流傷痕累累的耶穌抱在懷中哭泣的主題佔多數。

創作的主題即使只有一個,在不同的一雙手下就有不同的表現方式。光是耶穌上十字架,耶穌就有好幾種不同面貌、表情、姿態,身材也不盡相同,而巴伐利亞博物館所蒐藏的作品耶穌幾乎是瘦骨嶙峋的;骨架身材比例良好,凸出的雙肋骨與飽受饑餓而凹入的腹,幾乎皮包骨卻顯示出滿身曾有的健壯肌肉,瘦而精實。聖母瑪利亞的長相比耶穌更多變,且隨著不同世紀的審美觀而面容也隨之有微妙的變化。

這些以宗教為主題的作品有一定的限制,如耶穌殉難像,就要有耶穌遭受嘲弄而被戴上的荊棘王冠、十字架、包裹耶穌下體的布、分別被釘在十字架橫軸上的雙手掌與交疊被釘在縱軸的腳掌、於右邊接近肋骨處被刺傷的傷口、散亂的長髮與茂盛的鬍鬚、闔上的雙眼;而聖母懷抱受處死的耶穌像,耶穌的方面,基督最神聖最具代表性的符號──十字架──不再需要,手腳多了傷,全身流淌著大量鮮血,垂死倒在瑪利亞懷中;聖母瑪利亞則臉上帶淚珠,頭戴巾不露出頭頂的髮,這些特徵都必須出現在作品中,其他則可自行發揮創作。

耶穌殉難是如何的承受肉體痛苦?他的臉部、身體在接二連三的鞭打與釘上釘子時是如何的扭曲?嘴巴是否因痛而呻吟或超然想再告訴人們什麼而開?或不開?聖母瑪利亞怎麼顯露悲傷的神情?是滿臉淚,不停哭泣,對著耶穌肝腸寸斷地說臨終的話?還是眉間糾結在一塊兒化不開,緩慢而沉默的掉淚?耶穌倒在母親懷中是什麼樣的姿態?是已經死去,肢體失去衡,在她懷中隨意散落?還是奄奄一息,氣若遊絲,想對母親說上最後一句卻使不上力?這些都經由創作者的想像再被複製創新。

讓我印象最為深刻的耶穌殉難像是一座比真人還要大一些的半身相(到膝上)。現在我記不得它確切的模樣(除非等底片沖洗出來且沒被我拍壞)只記得它遠看,身影在燈的照射下投射在牆上,好像是誰就站在那裡,於是吸引我特地先跳過彼此間尚未觀賞的作品前去一探究竟;近看,耶穌悲痛的神情與姿態似乎因為它近真人大小的尺寸而讓人以為祂就站在自己面前而深受震撼,一瞬間我整個人都懾住了,心中的謙卑與感動油然而生,Kai正好推著Iis往我這裡走過來,我趕緊叫他來看,直問他難道他不覺得被打動了嗎。嗯,他沒有。

在館內蒐藏的作品中,有許多是如下圖這般極精緻且漆金的木雕作品。還有個房間放了張床、衣櫃等家具,牆上掛了主人的畫,一對夫妻,一張是年輕的模樣,另一張是老年的模樣;裝扮像是一般勞工,從事農林漁牧的勞動工作。床的長寬都不大,門簷不高,衣櫃也不高,顯示出從前的人體型不如現在高大。比較讓我好奇的是,從前的人都使用作工如此精緻的家具?像是衣櫃,雖然整件都是木製不漆色也不鑲任何銀鐵銅器作裝飾,原始樸素,但光是上面繁複細致的鑲花雕刻就讓它美得如此珍貴,每個深度都獨一無二,都有自己的表情;整個房間豪華得恰到好處,顯示出對美的好品味與堅持。Kai說:「博物館當然只蒐藏有價值的東西啊,哪有每個人都用那麼好」。好像有些道理?一個隨便用幾片木板釘得歪歪斜斜的湊合著用的櫃子有什麼好看的?(說實在的,我會想看)可能早就被時間淘汰,已被蟲蛀光腐爛成灰,或來不及到下個時代就因為主人貧困窘迫的處境被拆了當柴燒了吧?
像是打開的櫃,每個部份都刻畫訴說著故事。
聖子誕生!宇宙萬物歌唱。
由信徒們從十字架上卸下,傷痕纍纍,垂死的耶穌。
掛在一旁的木雕飾,同樣也是卸下聖體的主題。
教宗也是重要主題之一。光滑圓潤的膚質與教袍剛硬直挺的褶子形成強烈對比。
通往下個展示房,尖頂拱型的門,牆上有肋架拱頂,歌德時期流行的建築樣式。
在此要插播軼事一則。

一進博物館的展示廳不久後,Iis就開始有點浮躁,開始任性胡鬧亂叫等等,在無人交談的展示廳中,即使是耳語也非常明顯,嘰嘰喳喳的,從館內的空調嗡嗡聲中很容易聽出,更何況是嬰兒的驚喜叫聲。通常這個時候我們會拿出他的餅乾,讓他的嘴有點事做,忘了他原本的意圖;可是館內禁止飲食,且大型包包得在進入前寄放到寄物處(寄放還要付70分歐元!),Kai的背包就被要求要寄放,不得帶入,但他們沒注意到嬰兒車下五花八門的雜物呢,最重要的(與最笨重的)東西全在塞在那裡,包括Iis的餅乾盒。

我們先拿出一兩片餅乾折半握在掌中,一來,方便餵食,二來,則希望不被發現。雖然知道不得飲食的規定,但我們的情形實情非得已,且不會讓餅乾成片的掉到地上弄髒環境,認為館員應該會通融。在Kai推著Iis和我分別看展示品時,我注意到一個女館員神經兮兮的直注意一股未見的發生,某種正在蘊釀的罪行,打算在它展露的同時,馬上挺身而出,用嚴格的律法來糾正罪犯,給他一記教訓;她的樣子讓我想起小時候在班上見人考試作弊便等不及要向老師打報告的「抓耙子」,那樣的嘴臉實在讓人覺得心頭冷不防地被折了一下卡住,很不舒服。

不確定耙子姐在的獵物究竟是誰,但身為共犯的我直覺就認為她在注意Kai。不知她是不是知道我和Kai是一伙的,我有意無意地偷偷注意著她,希望自然而然地踱到Kai一旁給他警告,人家在注意了,別還傻傻的往洞裡跳。就在一道牆的距離,我聽到一陣碎碎唸的流,便知道Kai這蠢犯罩子一點也沒放亮,已成現行犯讓人逮個正著。耙子姐講得落落長一段,說是能明白我們不得已的情況,但館內不得飲食,否則會如何如何,希望我們配合;明智的軟硬兼施策略讓人無從反駁,但她臉卻僵硬得很,硬擠出的笑一點也不像是能體諒的為難。我希望她為人能誠懇些,乾脆就一臉嚴正,或許還帶點真心的怒氣要人別在館內飲食,簡短清晰,轉頭就走。且耙子姐囉嗦完也沒真的走,到了下一個展示房,她竟又出現在那!依然敬業一百,狠狠地監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難道她不累嗎?她不累我倒先累了。

先前提到聖母瑪利亞的長相比耶穌更多變,且隨著不同世紀的審美觀而面容也跟著改變。瑪利亞可能神似達文西手下的蒙娜麗莎,深邃的雙眼皮下有細長的雙眼;又或著如波提且利的愛神維納斯,均稱的五官有著優雅和氣的美;也可能變成十八世紀的宮廷貴族相貌,如金雨又大又凸的眼睛,有些泡泡的,不知是剛哭過還是從長夢初醒。下面的這個瑪利亞的造型與樣貌比較不同;紅紅的雙頰在如瓷純白的皮膚上漾著粉粉紅光,細緻的五官與上揚的嘴角,還有懷抱著生氣滿滿軟嫩純潔的小耶穌,讓人想與她親近。
而讓我感動的瑪利亞像還是她抱著垂死的耶穌這樣子激情的主題。看著聖母瑪利因悲慟而蹙起的眉,淚濕的雙眼深深地望著已經不醒人事的兒;他遍體鱗傷,血不停地從逐漸乾涸的身子汨汨流出;他那麼大的一個人了,在自己懷中卻那麼輕那麼脆弱,稍微大力的搖晃都可能讓他粉碎;淚撲簌簌地掉,希望他能再睜開雙眼,別就此離她遠去;爬在頰上的淚痕永遠無法乾。「為什麼我的兒子得承受這樣的災難呢?」她想;她說。這樣的畫面對已為人母的我非常生動,心中感到的哀傷也不禁油然而生。想像這樣的悲劇發生在自己身上該會有多痛,我在心裡為自己流下了淚,也為聖母哭。
從這扇殘留著水漬窗望出去,彷彿置身於另一個世紀。
站到高掛在上的教宗的視線下,感覺他真的在凝望著我;指向我,在交代些什麼。
這也是耶穌,被捆綁在十字架上,與印象中耶穌應有的面貌與裝扮非常不同,殉難的十字架也縮小了。
這個可口肥嫩的嬰孩也是耶穌呢,手上的葡萄象微的是聖子長大的苦難酒。
館內也蒐藏鐵甲。這些鐵甲雖已失去了穿戴它們的戰士帶它們上戰場經歷你死我活的殺戮,如今只是掛著或架著展示著,仍不失它威風凜凜的神氣與剛毅堅勇魔力,穿上它,頓時就堅強了一百倍。鐵甲上也有精細的雕刻,我猜這些有華麗刻工的鐵甲應隸屬於將軍大臣。除此之外,連戰馬也有成套的精美鐵甲陪伴將軍士兵們衝鋒陷陣,一同保衛國土與人民的安全。
劍柄作有華麗裝飾,極具創意。中國的劍似乎不這般講究誇張裝飾來表示顯赫地位,而把重點放在實用性的部份;另外,一把好劍通常會伴隨著自己的一個故事,就如同一個傳奇;神聖偉大,或邪惡嗜血。
光是想像穿戴這一整套的鐵甲到身上,就覺得全身上下都因為它的沉重與僵硬而變的手腳不靈活,該如何上戰場,追趕跑跳,與敵方搏鬥爭戰且保住自己的性命呢?光是呼吸就得用比平常兩倍大的力氣吧?不過這可是榮譽的象徵,穿上它,為自己心愛的人一戰,也許最後死在戰場上,卻死得無限光榮,我想還是有許多人願意極力爭取到這個位置吧。
就連孩子也有鐵甲!
館內蒐藏許多的雕刻作品除了以宗教作為主題外,也以希臘羅馬神話故事人物來創作。
掛在牆上的圓形雕飾,遠遠的望去好像一枚一枚的金幣。
雕刻作品最吸引人的地方,除了身型的每寸肌肉線條凹槽弧度的巧妙刻劃與重現外,在它恆固的姿態下,從每個不同角度去觀看都有不同的面貌與風情。也許正面與他交會時,他不著痕跡地告訴你他欲飛翔,到天界,到他的世界去;而從背後看,卻只是勾起一隻腿,一個正在行走趕路的人。另外,在燈光投射下產生在牆上的倒影,與影前的雕像對立著,像舞臺劇,也像皮影戲,同時上映演出著。

到了這裡,Iis又開始發出咿咿啊啊並摻雜神經尖叫的聲音,耳提面命了幾百遍要他別這樣很難聽,才十個月的他當然沒當成一回事,繼續他的發聲練習。在我移步與Kai他們分開時,一旁的警衛伯伯步伐沉穩地直向Kai踱去。原以為警衛伯伯要Kai控制一下Iis的行為,別製造噪音干擾他人,結果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Iis的發聲練習激起了警衛伯伯對孫子的關愛之情,所以他特別上前來問Iis多大了,他的孫子也常常發出相同的聲音。都怪一開始就來了個嚴厲又不親切的耙子姐,害我一看到警衛就神經緊繃認為自己又要收到警告,忘了其實身旁/博物館內還是有很多可愛的好人嘛!
中間的姿勢實在有種幽默感。
這個半身相臉部柔順溫潤的上色和刻工與牆上映出的身影,讓它彷彿有了真實生命,只差沒和他打招呼了。
這些頭整齊排列,一致威風凜凜地望向同一個方向,讓這個方間充滿一股莫名騷動,好像什麼正要發生,或已錯過了什麼。
而雕像唯一讓我不喜歡的一點,是它們的雙眼。眼中沒有膧,像盲了般的漠然與空洞,即使刻工再細膩,形塑有多貼切,望入無膧的雙眼,感受到的所有生命力都瞬間熄滅,只換來一陣惆悵;只因為自己的感情沒有受到回應。即使她的舞姿再曼妙,姿態多優雅;他仰頭舉手的英姿有多麼煥發,身上的肌肉多麼剛強結實,所有於胸口激盪而起的熱情,都在木然的雙眼中終結死去。
因燈光投射角度之故而射出兩個影子。
要有多大的力量與勇氣才能徒手與猛獸搏鬥?
這般傭懶又優雅的姿態與恰到好處的體態,任誰都要拜倒在她與她之下。
與天花板上頂端的圓和窗外射入的光相映之下,他必得強大神力。
原來雕塑藝術不只是人形雕像,也有金屬(銅?)板畫上的雕塑,在平面上產生立體效果,畫上的人們看似醒了有其意志而行動了起來,乎之欲出,好像就要倒出來或跳出來,想趕緊用手接著。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這種形式的雕塑,覺得非常新鮮。
這尊金光閃閃的雕像不知是銀製再上金漆,或是銀混金製的?好像不是純金?善戰驍勇的騎士手中拿著鋒利的劍作勢準備自衛,穿戴著華麗裝飾的俊馬警戒地站立起提防腳下已緒勢待發的刺客。處上的騎士與馬,和處下的刺客相較下,刺客的比例顯得特別小,好像鼠一樣特別險惡難纏。一旁還有植物與赭紅色的鳥作裝飾。豐富亮麗的用色讓雕像在燈光下倍加輝煌英勇的氣質。
下面這座雕像有著完美的體態,修長結實,比例均衡;往外伸展的右手與向上輕舉的左手顯露出他的悠然與優美。由下往上看,再由上往下看,看起來像是相似但不相同的兩座雕像一同在跳同一首舞曲。
我徹底地被他的眼神給迷住了,與他深深對望良久,幾乎無法離他而去。微蹙著眉的深邃雙眼與額上的兩道歲月讓他看起來如此的哀傷悲慟。他失意,疲倦,抬頭卻無語問蒼天。他的眼裡控訴著些什麼,願你傾聽。
將獵犬雕像擺置於拱門兩旁,牠們成了最忠心的守衛。
Hermes俐落的身型與有著雙翼的雙腳誰不想要?
神諭般的訊息在空氣裡等待他去捕捉。
以天然資源製成有著所有符號的八角桌,符號又再結合成符號,由中心放射出去,有種華麗的隱喻。
來到民俗傳統服飾室前我們參觀了另一個燈光昏暗的織錦畫室。中間的檯子放置了博物館的建築標本與慕尼黑的城市縮小標本,以玻璃罩住細細呵護著。四面牆上掛吊的織錦畫極為壯觀,像巨型地毯,色澤收斂深沉,最大長約五尺,寬約三尺,或更大?而被我不可信任的記憶給不小心縮小了。如此廣大的織錦畫卻有最細膩的作工,上面的圖畫甚至清楚的織出了千百人,而不是幾匹駿馬或群山環繞這類豪邁壯闊的主題。畫又大又高,得仰著頸子看上許久,而細節又千奇百出令人眼花瞭亂,還沒把它清楚頸子都先折斷了;於是我心中不斷驚嘆這些作品的精細與偉大,自問完成一幅畫究竟得花上多久的時間與人力,便帶著疑問與滿心的佩服離開了。

這些織錦畫深深地吸引了從頭就在走馬看花的Kai,他認真的看,在畫前佇立良久無法自拔,還興味猶存地特地來告訴我他喜歡這些作品。在我先移至下一展示室觀賞時,目光正好面向仍在織錦畫室的門,看見他和織錦畫室的警衛攀談著。問他們在講些什麼,Kai說:「問他有關這些畫的事啊。」「上面不是有寫嗎?」「直接問比較快啊。」這,該說是聰明還是懶惰?無論如何,警衛總是很高興有人上前攀談。在這些歲月殘跡中被靜靜地包圍,看它們,也被它們看,無法隨心所欲做自己的事來打發時間,一整天下來,心裡應該又悶又空吧?

民俗傳統服飾室展示了貴族的服飾,有男女與成人小孩之分。女人的衣服的質料厚實,主要為綿、麻材質,若較為華麗講究,則使用在光下會產生不同光澤,較為深沉的絨布。衣服層層疊疊,下半身用極誇張的弧度撐起膨脹著。小孩的衣服也與成人同樣精緻,是成人的縮小版。

因為年代久遠,穿在人身模特兒身上的洋裝雖在一時顯赫榮華,耀眼奪目;此刻卻猶如初出土般的陳舊發黃,在昏暗的燈光下更顯黯沉遙遠。這些衣服的主人都在時間的宏流裡消逝了,只是身外之外的衣服,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卻莫名被留下,繼續見證時空的轉變,最後被安置在博物館裡的玻璃櫥窗中,寂寞地任人以驚奇的眼光珍視著。

無論是男人或女人,身高都比現代人還要嬌小許多,縱向發展尚未突破,但橫向發展就沒多大差別了。國王的斗篷雖然特意加大,讓它凸出的膨度能更彰顯他的偉大與不容忽視,可是它真的太膨了,誇張得像是顆長出兩隻腳的圓球,走在路上,騎在馬上,大家也不得不讓一讓。

金製首飾上鑲嵌各色寶石,粉紅,祖母綠,寶藍,豔紅,翠綠等,或珍珠,貴而不俗,每只戒指款式造型優雅迷人,即使不是簡約大方的設計,也絲毫不顯老氣,以現代審美觀而言依然是古典出色的飾品,甚至比現代作品更勝一籌,任何一只我都願意戴上,並因它永恆堅定的美而倍感榮幸。
因為民俗傳統服飾室和織綿室的燈光實在不夠明亮,尤是陳列衣物的玻璃櫥窗內的燈似乎又調得更暗,所以我只拍了一張照飾品戒指照,如今想來有些遺憾。此刻那些衣物在我的記憶中變得朦朧不定,努力去回想也難以勾回任何一片碎屑。我多想告訴你一些有關男人衣服的小細節,織錦畫上的人們是什麼表情,在做些什麼,卻因為當時的種種原因,時間,燈光,感覺等,而沒多放心思,自己沒留下什麼,也剝不下什麼給你。然而,若時光倒轉,也許我還是不會去認真拍照。對著這些靜物 忙著按著快門,用手上的眼作記錄時,相對的,當下的雙眼便沒什麼時間去觀看,思考,感覺。於民俗傳統服飾室唯一拍下的照片,還不是為了要記錄所見所聞,而是要捕捉這些固定在三角柱上戒指在燈光下投射出如大圓耳環或洋蔥圈的有趣黑影。也許這個懊悔是這趟參觀無可避免的發生吧。

來到這個樓層最後一個展示室,由窗透進的陽光白晰明亮,灑在這些希臘羅馬神話故事中的英雄身上,為他們的傳說與神力閃耀肯定的光芒。在一連串的雕像展示中我覺得有些麻木了,幾乎無法再去欣賞它們的美;再加上時間有限,想要趕往其他樓層以結束巴伐利亞國立博物館的參觀,差點就真的把它們當每日背景有意又無意的忽視。然而這些圍成一圈站立的英雄吸引我的卻是它們身上的草本植物。頭上以花朵、稻穗、葡萄編成的頭冠,灑落腳邊的花朵等,這些植物的細膩刻化比人物本身更精美,雖然它們沒有流傳千史的怪誕絢麗傳說,此刻卻無比深刻壯麗,在我記憶中悠揚迴盪。
酒神Dionysos;唯一我能確切指出的神衹。
在參觀地下樓的農家用品展示前我們先光臨了紀念品店。我無法在紀念品店全身而退,什麼也沒帶走就離去,至少也得買張明信片寄給自己才行;於是一入門我便黏在門口兩側的明信片旋轉架上,再漸漸以非常緩慢的速度往內移動。原本以為紀念品店販售的東西應該沒什麼特別的,或是品質不佳卻標上與成本不合的高價以賺取天真觀光客錢的商品,花個十分鐘就可結束了;沒想到愈往內移動發現愈來愈多可愛的東西都想買!除了館內畫作以及一些知名畫作製成的文具外,充滿復古老舊圖樣的卡片明信片、撲克牌、書籤、便條紙、帆布單肩方包、絲巾、兒童著色本等等,我開始猶豫地把這些東西拿起又放下,拿起又放下,重覆看了又看,不停品嚐著也試圖想挑出它任何一丁點不那麼吸引我或我真的不需要的理由。

在我陷入左右為難的困境時,Kai推著Iis一臉無聊穿梭在店裡,因為Iis開始三番兩次的發出哭鬧聲,於是店員開始與他們搭訕。店員讓我想起在《艾蜜莉的異想世界》中那個神經兮兮的菸酒亭老闆娘;付帳時,我直視她的臉要看個清楚,仔細看,覺得她也沒那麼像她,但現在一想起她,腦中就是歇斯底里的老闆娘的模樣。店員先是對著Iis說些什麼,聊天般地逗他,接著她把注意力轉移至推著嬰兒車的人,也就是嬰兒的擁有者──Kai,對話的第一句便開門見山的問:「這是你的小孩嗎?」超乎尋常的直白讓在遠處一旁的我心裡直偷笑,想著假如不是Kai的小孩,那麼Iis有可能會是誰的小孩,而Kai又是什麼身份。

Kai與店員相談甚歡,大聊爸爸經, 一同逗弄著Iis,我在鏡子前繼續猶豫著要買哪個帆布袋。有松鼠、鹿、小雞等小動物在森林的圖案,也有森林樹木一列伸展排開作為圖案等等,共有四、五個包包,每個都有不同的圖案,每個圖案都只有一個。這種看似限量又可愛的東西,我幾乎毫無招架力;在生命中某個天時地利人合的時刻中,我們相遇,不買行嗎?;我千里迢迢來到這裡與它交會,而它也一直在這裡等著我,不買行嗎?

要是滿便宜的,我就不必受苦於此種不知如何是好的猶豫地獄中了,全打包,想也不用想;可就是事不如願,這樣子難得的東西總也有個非凡的價格來襯托它的獨特。我知道喬伊殺手Kai一定會嫌貴說不行買,但我告訴自己決不能妥協,要堅持;這個包包將會是我這一站的紀念品,它將是回憶的投射與象徵,是我來到慕尼黑一遊的證據與美好,買定了,歹說好說也要把它帶走。更何況,比它更昂貴兩三倍的漂亮絲巾還有幾百樣東西我都含淚捨棄了,就這麼一個包包,又如此實用,買了它也說得過去吧。

當你能找出成千上萬的理由只為了買一個東西時,這表示你真的非常非常喜歡它,佔有欲的高度與熱度皆已攀升至極點降不下去。同時也顯示出它在你腦中千迴百轉所受的折磨;擠出不要它的理由,隨之又理性完全傾倒的要不顧一切的要它;如此不斷重覆,死了又活,活了又死。這樣子邪惡又魅惑的招引猶如禁果,就算被逐出樂園,也要親嚐一口那迷人的滋味再說。若真掉頭離去,也要留下悔恨;每晚午夜夢迴之際都被困在它佈下的陷井,如走不出的迷宮,永生受困於它的折磨,唯有買下它,徹底的佔有它,才得以解脫。

最後,我獲勝了!我心滿意足的拿著不超過十張的明信片卡片,和一個可愛帆布包包去結帳。也許來紀念品店光顧的人幾乎是只買了兩三張明信片就離去,或是因為Iis的關係,或兩者皆是,店員少收一張明信片的錢給我們優惠。事後我問Kai是哪張明信片她不算錢,他挑出Frida Kahlo與她寵物猴子的畫作的明信片說:「這張。因為她說她太醜了沒人要買,所以送你,不收錢」。什麼?!這麼美的明信片竟有如此淒慘的銷售量與評語!藝術真的是只介於自己與自己之間的私人感官經驗。無論如何,我是非常高興能得到這張明信片的。
Frida:難不成雙眉賓果連線真的會招徠噩運?
地下樓展示主要為農家用具,餐具農耕器具等。農耕器具似乎東西方差異不大,而有些依外型來猜測也無所然的器具我問Kai,他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或者隨便敷衍我,這時我追根究底的精神也已經疲乏了,只好隨他與它去。

由作工精緻的雕塑服飾等各式藝術品開過眼界後再來看這些農家陶製餐盤水壺等餐具就會覺得這些東西實在非常粗糙,徹底的實用性重於美觀。該圓的不圓,該方的不方,畫上的彩繪也像隨手塗鴉,只要它還能用便有十足的價值,沒有一件有完美的可能性。因為實在太慘不忍睹,所以很快就結束了。
博物館裡冷氣開放,愈待愈冷。原先預期會是好天氣而穿的無袖連身長洋裝,在一早又涼又濕的陰雨中已先把外套給加上;來到博物館內卻更冷,包包內的圍巾都拿出來圍上了。胸前背著的相機讓我有些館員的專業精明的味道,可其實館員的制服沒那麼好看,大概像是舊式保齡館制服吧,哈哈。
唯一拍下的照片,似乎是暖爐一類?
離開前原以為又得負出勞力,四手聯搬,辛苦地把嬰兒車扛下去,卻突然出現警衛一名英勇解救,問我們需不需要搭電梯。警衛帶我們來到一扇不對外開放的白色大門,用充滿權威的大串鑰匙時它打開,再開啟電梯門鎖,送我們進電梯內,也一起搭上樓再進行一連串開門鎖門的動作。鬆了一口氣後,結果仍然要再自行扛下進展示廳前那約十幾級的階梯。我懷疑還有另外一個電梯,警衛沒好人做到底,否則障殘人士該如何上樓?

上展示廳的階梯最底層一旁放了這個似乎是某個國王躺在床上的雕像,應為仿真人大小,加上床身,整件雕像顯得非常巨大,一入門便無法忽視。入場時天色陰暗,灰濛濛的一片籠罩住這具硬邦邦不動如山的銅人,令我想起木乃伊,心裡有些毛毛的,什麼在搔著;要離開時,白淨的陽光透過一旁的窗灑在他的身,他雙手合十,仍靜靜地躺著,進入最深沉的冥思,好像默默地在吸取日月菁華與天地正氣,待時機一到,就可重生,再奪回他的王朝。

嗯,由千年木乃伊變成雕像重生為人好像也沒比較不可怕?
出了博物館後,陽光充足,補拍了站在圍牆上的人頭鳥身獸像。
在慕尼黑的一路上見到幾個扛著衝浪板的少年郎,心裡想著這些人造型作得真徹底,決定今天走海灘男孩路線了,連衝浪板也用上耍帥,走到哪扛到哪,累不算什麼,完美上陣才重要。出了博物館後,路上遇見的衝浪少年愈來愈多,連少女也有,甚至連衝浪衣都穿上了!過了馬路才明白這些被我誤以為是神經病的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身著衝浪衣手拿衝浪板,卻走在路上等紅綠燈,神經病嗎?
橋邊一大群人在圍觀,好不容易終於有個洞可鑽進去看,才知道橋下的河有大片的急流,轟隆隆響著氣勢非凡,附近的大學生於是便利用它來衝浪。大家乖乖地在岸邊排隊躍躍欲試,等神氣站在浪上由高處俯看浪下一切的人突然如敗兵一樣摔倒在水裡了,才換另一位上陣,一展身手。不知浪是天然的還是人造的?而這些人身上手上的裝備是租借來的還是自備?
人太多只能隨便把手伸出去拍,不小心對焦在樹葉上,哈哈,就連影片也對焦在葉子上……
通常狗搭乘大眾交通工具,除了要有繫繩牽住外,還得戴口罩以免咬人,但大城市的又是鬧區,便隨意了。
我們搭公車再回到Odenplatz站,把這站設為每站的出發點,因為這是除了火車站外我們唯一還算熟悉的地方,打算到那裡再轉搭其他路線公車或城市電車到下個目的地。沒想到Kai就這樣一直帶著我們轉來繞去,看他一副胸有成竹之姿,或許是邊想著腦中的地圖邊前往下個目的地,我便沒說什麼,死心蹋地的緊跟著他(請別忘了「我眼眶甚至泛淚了!」事件。自從那之後我三不五時就講這句來糗他,哈哈哈)。

因為英國花園(Englisher Garten)與巴伐利亞省立歌劇院(Bayerische Staatsoper),還有皇宮(Residenz)都在這裡,所以我們也一路經過這些地方,但皆為匆匆一督,拍幾張照,過門而不入。與這些地方交會時也不真的知道這到底是哪,是歌劇院還是皇宮?還是英國花園?一路帶著疑惑與盲目的不停的拍,幾乎是「看到黑影就開槍」,寧可錯殺一百也不願放過一個。
應該為歌劇院,Kai說的。
黃色的特亞提納教堂仍高高的望著我們。
希臘神殿風格的歌劇院上每個小柱都站著一個小雕像。
極遼闊的英國花園,室外有細心栽種裁剪成型的花圃草坪,五顏六色,充滿生機。如此繁盛的花朵卻各個小巧穩重;因為如此廣闊的空間下爭奇鬥豔就像鬧家族內鬨,不如攜手團結共創神奇,形成數大的單一個體吸引眾人目光才為上策。而一旁的宏偉建築有著透明的天頂與無限的坦然與光明,絲毫沒有遮敝,猶如巨型溫室。我們沒走近去看,不知室內有何作用?也許是會議廳?

在我投入拍照的封閉世界中而稍被Kai落單時有陌生人請我為她們與這棟大溫室建築合影,我想也不想便一口答應,接過相機,拿出最佳技術要為她們留下最美的觀光客留影照,並擅作主張,直拍橫拍各按了一張。遞回相機後我要她們看看拍得行不行,非要她們滿意才走;她們滿意了我才滿意,好個難纏的陌生人。這樣病態的控制狂與過度熱心甚至在與她們分手後仍持續燃燒著,心裡期盼著迎面的誰再突兀又謙卑地要請我幫他們拍照。即使我只是個無名路人,但我貪心地想成為一個「那個路人還滿會拍的嘛」的路人,為他們的旅途中卡嚓了一張兩張的美好影像。
不知有何作用的建築,輕柔飄揚的粉色大門簾讓人感到舒適。
豐富盛大的楊柳如綠色瀑布,卻比瀑布多了一份順服與淡淡的憂。每次看見都會著迷。
巴伐利亞邦的藍白旗(詳見此圖) ,路上常出現,在風中輕柔地搖曳著,閃動著巴伐利亞人的自信與驕傲。順道一提,巴伐利亞最聞名的東西是白香腸。以前吃白香腸時只單純地想著「這香腸比較特別,白色的,從沒見過」,也沒認真去想它為什麼是白色的;之後Kai告訴我白香腸是以小牛肉製成,所以較嫩,也較貴。聽到這件事我簡直不能原諒自己吃下可愛小牛的肉。小牛欸!牠們才來到這世界沒多久,都還不知道這個世界的模樣就已成盤中飧……當然,在道德層面來說,吃肉就有吃肉的罪惡,管它牛肉羊肉雞肉豬肉狗肉魚肉,管它是男女老少,但這不在此討論範圍。而究竟為何白香腸是白色的也沒得到解答,只記得嚴拒白香腸。
蜿延優美的小河有鴨子悠游其中,也有肥美碩大的魚在水裡自由穿梭;這是植物與動物的派對。
出了英國花園後,我們開始漫無目的地流浪……說「漫無目的」,其實也不然,因為今天的四個行程點我們才完成了,一個!我捨棄了古代美術博物館(Antikensammlugen)與市立美術館(Städtische Galerie Lenbachhaus),要趕去古代雕刻美術館(Glyptothek)。先前好像有看見埃及樣式的建築裝館,猜想應該就在那兒,不遠,可是卻怎麼繞也沒不小心遇上;結果我們一直迷路,迷路到世界的盡頭。為了緩和倦意和怒氣,我只能把注意力放在路邊無關緊要的風景,繼續不斷拍照。
大紅七腳貓的海報好可愛!
藍綠三線的柔波交錯在光潔的窗上亮眼又美麗。
卡在石磚縫隙間的枯黃落葉賜給堅硬平凡的石磚另一個友善新面貌。
飽和的藍遮幕在灰色辦公水泥建築上特別凸出,高高低低的像正在唱的音符。
所有的井然有序中伸出兩顆頭,不知在探尋著什麼?
Kai仍一副信誓旦旦之姿地引領我們前進,實則帶我們走向虛無,眼看著博物館美術館已屆關門時間,我已決定放棄今日所有剩餘行程,只想速回旅館休息。我累得可以就地入睡,長期沒長時間行走,疲倦的雙腿痠疼不已;但它非常堅強地支撐我已呈虛空的身體,讓我能如活死人般於街上活動,作點思考,說些話。然而這時說出口的話都是重點式攻擊或命令,沒有一句廢話,沒有多餘的氣力花在那上頭;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我們都很累了,再加上Iis來消耗我們原來可以分給對方作閒聊的精力,倆人到了慕尼黑後便幾乎沒有交談,罵對方混帳時都是發自內心,真心誠意的,夾帶想給對方一拳的怒氣(好啦,可能只有我吧?哈哈)。

我冷漠地要Kai快去問路,少在那裝懂亂帶路浪費我的時間和體力。路上人來人往,要找個人問路卻不易,每個人看起來都像觀光客,了解的可能和我們一樣多(也一樣少)。通常我們把目標放在老人或推著嬰兒車的媽媽,再考量其裝扮和配備;身上東西愈少,沒有大包小包一堆,沒有手握著相機或旅遊書,臉上有種從容自得的悠閒的,那就是了。

我們攔截了一位有著滿頭漂亮銀髮的老太太,她自己一人走著,只提著一只米白綿布購物袋,就像是當地人上超市買日常用品那樣從容與肯定。是的,老太太是當地人,但當地人也有可能是路癡或只熟識周遭環境而不知道我們想去的地方該怎麼去;雖然老太太非常樂意幫助我們這三隻迷途大小羊(原本Kai還嫌她看起來刻薄不想問她,但我更刻薄,所以他只好上前問了),拿出最大的善意左指右指,卻無法確切的引導我們踏上正途。因為老太太實在講得太久,幾乎是意猶未盡,我在一旁無所事事,無聊得又開始拍照。
慕尼黑的藍色雙層城市觀光公車。
在老太太試著釐清她腦中的慕尼黑地圖要幫助我們的時候,天色突然灰暗了下來,風吹來了大朵的烏雲籠罩在我們頭頂上,眼看著就要下雨了,有傘不怕,但在雨中迷路卻不是件舒服的事,且這場雨似乎不只是輕飄飄的毛毛細雨。眼前的十字路口那麼的廣闊,得盡快通過到有簷廊的地方才行。
唉喲,烏雲來了!氣勢浩大跨越兩邊建築。
等高的建築且同樣都有許多大窗戶,但以不同的色彩呈現,同中求異的叛逆。
這些米漿色大磚頭堆疊起來好像某種花生口味巧克力。
巨人專用尺寸,哈哈哈。
快跑閃躲到簷下,轉眼間雨就落下,毫不留情。這場雨熱鬧地下,隨著強勁的風勢把人吹得又冷又濕,更覺浮躁。這條街上有許多復古風味的商店,二手書店、桌椅彷如九十年代的咖啡店等,可惜都沒開,只能在櫥窗前拍拍照,帶著好奇與不捨離去。

後來發現慕尼黑大學在這條街上,所以有著因為學生才擁有的獨特又活潑的年輕氣息。這間古董書店最令我感興趣,書店裝潢設計簡化至極,以書本身來作為裝飾重點;用書牆擋起的玻璃屋。書背向外整齊排放,而人看到字就忍不住去讀的特性則會因此上勾而被吸引住。老舊的精裝書精簡華美的設計讓書本身就成了一樣藝術品,不談內容只看美麗的外表,就賞心悅目得讓人頓時覺得自己好像開始散發出淡淡的書香氣,思想舉止也變得高尚起來。真想進去看看裡面有什麼書,無奈只能對著這些向外展示的模特兒書拍照。
方塊酥來著,或威化。奇怪,不餓卻一直想著吃的?
真想立刻坐下點一杯摩卡咖啡,然後永遠不起來。
等紅燈時看見對街排了一條長長人龍。排隊這件事在臺灣一點也不稀奇,但在歐洲可算為怪相;且明明下著雨,大家仍然毅力十足的打著傘耐心等待,緩緩前進。綠燈亮了,才釐清這家人氣小店是賣冰淇淋的。夏天一到,最熱鬧的店一定是冰淇淋店,只是連下雨生意也這麼好,究竟是多好吃多誘人呢?雖然有些好奇,但實在累弊了,心情也差到不行,根本毫無耐心和興緻去和人湊熱鬧,況且我平常是對「湊熱鬧和排隊」這件事最嗤之以鼻的了,於是有些酸又有些苦地輕輕說了聲:「這些人瘋了」,也不知是說給誰聽的,接著毫不費力地對這些人和具有魔力的冰淇淋視而不見。
而冰淇淋店正對面街上則是一間美術館,這間美術館並沒有出現在我手上的旅行書內(什麼嘛,要拿去丟了買本新的),所以不在我的行程中,見到它時除了吃驚也覺得莫名,有種被背叛的感覺。
路上所遇見的一切在在顯示了「計畫趕不上變化」;我的計畫幾乎全泡湯了,只因為想跟著計畫走,果決地向巧合提早出現在行程前的一切推開,結果落得兩邊空。想直接就走進美術館,如抓住最後一點微弱的火光來取暖,但現實卻鐵面無私的狠拒這個非理性的衝動;只剩一個小時就關門了,就算進去了也看不到什麼,且一小時前通常就拒絕再接受訪客買票進門參觀。只能充滿哀怨地對著這個有些Paul Smith風格的彩色細條紋(愈看愈想喝飲料,好像吸館排成的)(但近看一點也不像吸管)美術館拍照留影告別。

此刻我的身心皆因睏意而超過崩潰指數,除了回旅館外什麼也不想做。我也沒力再走回地鐵站了,只得搭公車。真的要搭公車時卻遍尋不著公車站牌,莫非定律無所不在,又走了好一段的路,途中還經過了這次計畫要參觀的美術館,原來這裡也同時是美術館區!馬上在腦中做了個確實深刻的筆記。

眼看Kai繼續瞎走狂鬼話連篇說公車站就在前面想把我整垮,我停步,沉下臉,用殺氣十分,最冰冷的口氣對他說:「我已經走不下去了,我不想再把我僅剩的微弱力氣拿來浪費在這毫無意義的行走上。去找計程車搭,不然你自己去找那他媽的公車站找到後再來找我帶我去。」在此之前我已經難過又生氣地說了數次要搭計程車,但Kai總以沒見到計程車為由拒絕。在歐洲,計程車資如此昂貴,通常到了走投無路時才會願意花錢買時間救命;而計程車不像在臺灣隨處穿梭,隨招隨有,得打電話向叫車或到計程車站搭才行。但我們哪有車行號碼!計程車站又只在交通繁忙處,如火車站附近,才有,如神蹟般出現在我們眼前的僅有的幾輛計程車上又都正好有載客;我因為走不下去了,像被丟棄在這個陌生大城的某條路上乏人問津的一片垃圾,除了就地死去,或昏倒(昏睡倒比較可能,但這樣就變流浪漢了)外,似乎別無他法,處境淒涼。且中途有次真的怒氣到達極點,Kai又一副聽不懂人話的樣子,我激動的斥責他,路過的人竟然眼睛就黏在我們身上,擦肩而過了還捨不得把眼睛拔回,冷眼看好戲,好像是只會在電視上出現的歇斯底里兇八婆戲碼竟難得一見的在眼前上演般不可思議,得格外珍惜。

Kai只好自己一人去找那他媽的公車站,不然就去找輛計程車來接我們;說什麼我也不肯再多走一步。我要求Iis留下和我在一起,以免他又忘了我(「我眼眶甚至泛淚了!」),或假裝把我忘了,實則刻意把我放著不管,趁機找年輕又可愛的新女友回奧地利。

感覺上過了很久,看著路上的車寂寥唰地駛過,行人朝著他們的目的前進,與我的生命毫無干係。經過身邊的兩個男大生,一個是亞洲人卻講得一口流利德語,和一旁西方面孔的伴嬉笑地聊著什麼,說了一句「Scheiße」;遙遠的對街,施工中,圍起有硬挺波浪的鐵片,還有大廣告,一旁堆疊了好多大型黃色方塊塑膠罐成牆為來車作警示;一個溜兩隻大狗的男人;一個下半身穿搭毀了整體感的女人,真為她惋惜;左邊圖書館的樓梯坐了兩三個年輕人,無所事事閒聊著,也像在等人。我對這些人保持漠然,溫情則留給天塌下來也不怕的Iis。

等待中,雙眼搜尋著奇人怪事的發生,最期盼的仍是Kai的身影。終於,Kai出現在我的視線內,仍然是那有哀傷的眼與不正不經的步伐的他。看到他在約五十公尺處出現後,我便開始對著眼前放空,拒絕用眼神迎接他,並希望他開口只有好消息。

「公車站就在那裡,走吧!」天哪!還在他媽的公車站!還要走!一時怒氣又竄升,冷漠地審問他「那裡」究竟是哪裡,有多遠,如果是超過五分鐘的路程他就自己去,找出計程車來載我們。但最後還是得走,不走還能如何?
慕尼黑偌大的火車站,樓下則是地鐵站。
到達火車站後心中有說不出的輕鬆,好像隨時就可以跳到乾淨柔軟的床上死去,什麼也不用在乎,因此心情又開朗了些,身子也活悅了些。Kai說要買麥當勞當晚餐,我們便開始尋找麥當勞大膽亮眼的紅黃招牌色。奇怪的是,明明一直看到麥當勞的大廣告,走遍整個火車站樓上樓下商店街卻不見它蹤影,而火車站又那麼大,來來回回上上下下的,把我好不容易降溫的情緒又煮得沸騰,於是我又開始散發怒氣,淡卻烈,要Kai去問人,停止這種他媽的盲目搜尋的舉動狂浪費快死的太太的微薄精力。

「服務站的小姐說這是她今天聽過最蠢的問題,麥當勞在樓下&^$#%&*(!。」該說是「人衰重瓠仔也會生菜瓜」嗎?明明我們也去過樓下,偏偏就沒往那個角落轉過去。買好麥當勞,我也買了星巴克的飲料當晚餐,大家都可以開心回旅館了!我的步伐既沉重又輕盈,為糟糕的一天終於能畫上句點,心中有說不出的平靜與新生的期待。

火車站有許多新鮮有趣的販賣機,竟然還有樂高販賣機!讓匆匆趕著要搭火車回家而忘了買要帶給孩子作伴手禮的人能及時挽回差點就往負極衝的驚險命運。
「該買哪一個呢?」煩惱之餘請別忘了瞟一下價錢,顆顆。
旅館已貼心地幫我們把所有行李皆搬運至房裡,baby床也準備好了。快速地喝完飲料,歇口氣,舒展一下疲憊得彷彿已經不屬於我的雙腿,要Kai九點叫醒我,且不管如何都要叫醒我,便三七不管二十一地癱瘓在死白的床上準備昏死過去,即使Iis不斷在我身上攀爬壓撞,發出任何叫聲哭聲,我也全然忽視。
床頭櫥的燈亮起來好像豆腐。
Kai從我睡前就一直在看電視,還記得是有關謀殺案或犯罪現場的節目,懸疑刺激的感覺讓我也有些想看。真的躺在舒適的床上可以好好睡上一覺,卻又好像累過頭到了另一個境界,竟有些睡不著,為了能有力再起床洗個澡,為明日稍作準備,還有為了要切換到早睡早起模式,我必須專心一致的讓自己睡著才醒。最後我也就這麼迷迷糊糊地睡去,失去意識……

Kai叫醒我時,他竟還在看電視!懶懶斜躺在床上,手舉高放在頭頂上的姿勢也完全沒變!要不是Iis也被他放到床上睡去,還真像時間完全沒經過,一切只在一眨眼之間,什麼都沒變。
深受搖控器迷惑的孩子。
旅館經心設計過的地毯與窗廉全是這般藤蔓無限纏繞在一塊的樣子,
但凸顯的顏色卻讓人與剪不斷理還亂的藤蔓在一室共生,無法忽視,因而感到莫名的煩躁。請錯設計師。
其實看展時大部份的時間都是這個情景:Kai照顧Iis。除了因為我看得非常慢外,還得騰出手來拍照,實在不方便照顧Iis,只好交由看得飛快的Kai。當然有時他應付不了時我也得出面經手(「咦,那是我的孩子在哭嗎?」),不過幾乎是他在看顧著。真是謝謝他,沒有你我該怎麼辦?(咳,迷路時例外)
我們是父子喲!

7 comments:

TutuZakka said...

真是太精采了,情緒起伏高高低低啊,
吃飽飯讀這篇有種隨手翻開哪本旅遊日記書的悠閒感。:P

妳如果到大英博物館應該也會看得很開心,
常設物品雖然每次去都一樣卻怎麼也看不膩,
每次看總有新的感覺,尤其是雕像(我也愛雕像!)。

Caroline C. said...

能與在哪個大美術館或博物館同住一個城市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幸福!我也非常期待有日能到大英博物館參觀,好奇想著你不知去過了沒,因沒聽你說過。既然去過那麼多次,是不是該寫篇遊記了? (拖人下水XD)

TutuZakka said...

有時候我覺得因為跟那些許多人嚮往的景點在同一個城市,反而態度變得有點不夠「好奇」,我應該時時刻刻保有純粹的心情看這個城市才對,每一次都是第一次!

Caroline C. said...

當時我也叨唸著怕自己若是真的在這樣美麗的城市居住,會無意間就把一切視為理所當然而麻痺,就如此刻對於歐洲的一切,民房,公路,習俗等,已習以為常不覺有任何新奇之處,直到看到朋友來到歐洲玩所拍的相片,才猛然想起當初對於一切都驚奇不已的那個自己。

Christiane said...

想的好細膩 真是太厲害了 !
雖然很長(我分兩次看)但看完彷彿能感受到當時的氣氛以及心情 照片也恰如其分的出現

Emily said...

好認真的遊記,難怪要生那麼久呀!

雖然當中很多憤怒(M這時候就會說:Angry bird)懊惱的情緒,不過看著看著竟然勾起了旅行的回憶,雖然當時真的會很想殺人(妳不孤單),但事後回想起來卻又只嚐得到美好了 :)

Caroline C. said...

to christiane:
真的很長,最後我自己從頭到尾讀一篇作最後修正,根本要分三晚上做。能當天就讀完且給我回覆的我都懷疑她們會速讀。

to emily:
"angry bird" kai也有用過,是怎樣?他們都去哪習得這些能讓人秒速更加抓狂的用語!?

我想或許是時間緊迫還有身體疲倦雙管齊下作用讓人容易情緒暴躁。難怪人家說情侶不一定能一起旅行,一去回來可能就分手了吧?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