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July, 2012

醫師

「沒什麼問題,只是後面那邊你都沒刷到,蛀牙了要補。」這個牙醫我從小就看,看到結婚,還生子了,仍默默持續經營著。

牙醫診所小小的店面,招牌用標楷體寫了「OO牙醫診所」,白底綠色。一旁的店在歲月流逝中開開關關,換來換去;記憶中,一開始是麵包坊,這個麵包坊又突然再換新名字新面貌,變成那一個麵包坊;那一個麵包坊又突然不做了,鐵門拉下,偌大的店面冷清毫無生氣,只有隨便停放的幾輛摩托車,與走廊上行道樹飄落的乾枯落葉散落四處,風吹來就與地磚摩擦出聲,「唰,唰。」「唰,唰。」好淒涼好悲傷,才適應了又要重新適應;不久後它又重生為髮廊!但髮廊也從這個髮廊變成那個髮廊,最後也關了。無論換湯換藥總做不久,受詛咒似的。

另一旁是K書中心,牙醫診所搬到那裡之前就有了。開了那麼久,久到讓人覺得它在那裡是理所當然,底下生了根紮得穩當,永永遠遠的存在,根本沒想過有倒閉的可能,雖也不知現在是不是還有人會找地方「K書」;沒料到竟也關門大吉!唉,殊途同歸。兩邊再延伸過去,一邊是幼稚園,另一邊是修車廠,這兩間才是真正落地生根 ,風吹雨打也不受打擊的長青。牙醫診所站在這一排不起眼又非每日必需的店面間,像躲在陰影裡,無意的低調;在大馬路上不特別去注意就會一直忽略,也許直到哪天犯牙疼第三隻眼才會倏地一亮,發現這裡竟有間牙醫診所!

記得小時候牙醫師稱讚過我的牙齒很整齊,在那之後也許是得意忘形,牙也都好好的沒蛀也不疼就沒再去了。診所之後陸續寄來檢查通知,心裡一直惦記著要自己得去作檢查,但擱著,一擱,一年也就過了;再收到通知,便轉念「反正都那麼久沒檢查了,那就算了」,惰性在不知不覺間就能在人體安然附身。

若非因為到奧地利生活才覺悟台灣就醫之便利與其高效率,回國前就警愓自己說什麼也一定得去檢查牙齒,一回國便積極找出牙醫名片打電話預約,乖乖回去作檢查。牙齒自生自滅被放逐了好幾年,前兩年再去,竟被醫師問:「你睡覺時嘴巴是不是都沒閉起來?」

對於醫師這突如其然的怪問題我遲疑了一下,再回想自己睡覺究竟有沒有閉嘴。呃,睡著了哪會知道自己嘴是張是合?嗯,腦中清楚浮現了感冒或過敏發作時的畫面:一平躺,鼻水鼻涕就熱情倒流,毫無制序,導致交通阻塞無法呼吸;而張嘴呼吸,不到一分鐘嘴巴就乾得要命,稍吞點口水喉嚨好像火燒刀割般痛苦,躺在床上苦惱著到底要張嘴要合嘴,很是掙扎。

鼻子一通,就馬上合嘴,以為災難終於過去,可以睡了;可好景不常,沒多久又塞住,還塞得紮實,只能張嘴;幾乎整晚都在回想著過去聽過看過的拯救鼻塞小秘方與張嘴合嘴呼吸困難中霍揮去。最後被折磨得實在睏得不得了,意志也開始渙散;算了,管它嘴乾死,呼吸比較重要!嘴微張,吸……吐……吸……吐…,感受到呼吸的可貴,也感受到嘴愈來愈乾,愈乾就愈想吞口水,但這些念頭卻逐漸離我愈來愈遠……;不久我便睡去,逃竄到另一個不會有鼻塞與掙扎著該張嘴合嘴的國度去。

這樣的夜不得不令人非常印象深刻,於是我回答:「如果鼻塞的話就不會閉。」醫師隔著口罩回我:「因為你沒閉所以你的門牙齙出來了。」「睡覺嘴巴沒閉會齙牙?」「會。」他簡潔回答作結,好像這個問題是人盡皆知的基本常識沒什麼好懷疑的,儘管我想問為什麼也被這股氣勢給壓了回去;同一時間,「睡覺嘴巴沒閉會齙牙」這個觀念把「為什麼睡覺嘴巴沒閉會齙牙?」這個疑惑給完全吃掉;我一直在腦中模擬著門牙在嘴微張的夜裡,趁我熟睡時像賊一樣蠢蠢欲動,默默往前伸,想把自己拔出。此時我仍然想問醫師「為什麼」,還有告訴他當初他曾稱讚過我的牙齒的,難道他沒附註到我的病歷上?

上次回台灣距離「睡覺嘴巴沒閉會齙牙」事件時也還不到一年,我又積極把握時機去作了檢查。醫師的兩位助手始終都是女性,也始終是年輕又苗條的女性,也許始終是同樣的人吧?我沒有掛號就直接去了,因為每次去好像都沒什麼人,就算沒掛號也不必等吧?媽媽說我最好掛號再去,有時她去了還得等。可能我挑的時間正好都是冷清時段,每次去,都可以見到助理小姐輕敲醫師辦公室的門喚他,接著他便從那間神秘的辦公室白門後現身。

「你這次有什麼問題?」醫師戴好象牙白的橡膠手套,隔著粉綠色口罩問我;總是隔著口罩,就算曾見過醫師摘下口罩的模樣,在腦海中他仍是戴著口罩。「我要檢查牙齒。」檢查完後他告訴我上排牙齒左後方都沒刷到蛀牙了,我也好像有點預期這件事般立即接受。每次刷牙刷到後面那邊總有奇異的感覺;把牙刷推到底,會撞到後頭的肉,又好像什麼也沒刷到,刷來好虛浮,且總在刷上排左邊時發生;可能是因為那樣,所以常常沒推到底,最後端的牙便因而漸漸被侵蝕。幸好我去作了檢查!牙痛不是病,痛起來要人命;何況牙齒是要幾乎全壞了才會讓人發覺它有病的器官,小心一點總是好。

結束後,我問了醫師關於齒列矯正與牙套的事,無意間向他傾訴了在國外矯正所費不貲,但在台灣矯正,我又長時間不待在台灣無法如期回診的煩惱。醫師問我住哪,向我大概解釋了一下台灣矯正所需費用,在國外大約又會是多少錢。這段對話,從頭到尾,彼此都漫不經心,也對彼此毫無幫助。

謝過醫師,下椅子準備離開之際,他突然問:「你是學音樂的嗎?」我微笑說不是。過去,不知什麼原因陌生人總以為我學設計,這下則因為居住在奧地利變成學音樂的。「記得後面的牙齒要刷!」最後醫師以一種長輩第一百零一次告戒晚輩的第一百零二次愚行的口氣叮嚀我,我果決說了聲「好」,向他道別,步下樓去繳費。

等待助理小姐打印收據時,我頭一次注意去看櫃台後牆上整齊掛好的醫師執照和證書。醫生外貌的改變不多,只是頭髮漸漸斑白了;記得兩年前再次見到他時,看到他摻雜了半頭的白髮,內心有些震驚;自己竟那麼久沒來了!比自己以為的還要久;在我對牙齒保健漠不關心且繼續著自己的人生旅程時,醫生也繼續著他的人生,慢慢變老,不似診所的地磚,數十年如一日。另外,醫師的名片有中英雙語,各印一面,讀到醫師的英文名字是「Richard」時也有些驚訝;沒想到醫師感覺上是有點嚴肅的人竟然也取了洋名,而且是感覺和他不太相襯的「理查」;為什麼他叫做理查呢?牆上的證書也印上「理查」(Richard),有張印的竟是「小理」(Richie)!從「理查到「小理」,親切了許多,但是人們對於醫師認為且期盼的威嚴性也瞬間淡化。

「總共五十元。」助理輕輕的說,每次我都因為它實在便宜得離譜而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覺得一定聽錯了又再問一遍確定。

其實我一直懷疑其中一位助理是不是醫師的太太,不是的話,應該是情婦吧?這種小診所裡男醫師與年輕女助理的關係在外人眼中實在會不小心激起莫名遐想,哈哈哈。

自此,每當刷牙時,一刷到牙齒後頭總會想起醫師叮嚀的模樣與我的信誓旦旦的承諾;每次我都想寫下,每次刷完牙就忘。

你的耳朵會癢嗎?

我們也在他人的生活中佔據了某些重量卻毫無頭緒,你以為自己於是微不足道,僅佔了一,或零,一點兒碎片也沒沾上,其實卻是個十,份量十足;而走進我們生活令我們不由自主想起的那些人,卻可能根本沒把我們放在心上,耳朵搔癢之際,只覺煩躁與不耐。

你是我的醫師;我是你的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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